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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住进ICU的大队长午夜离世

前天,也就是2020年12月26日,我曾发出我的文字《 我周围七天内的逝者和ICU重患》,之后仅过一天,我所参与的基金会发放大队长Gary Chen,于12月27日午夜11点57分宣告不治。
 
所谓“发放”,是基金会为洛杉矶市中心流浪人口奉送热食的例项,每周三次,份数过千。冬季还会有多次派送毛毯和袜子等御寒物品的多次行动。
 
我是在昨天,也就是12月28日早上才看到噩耗,这才联想起就在当夜,我见识到了在美三十多年最为猛烈的豪雨之一。洛杉矶天旱,雨水的到来一向利好,可昨夜门窗被暴雨鞭打轰鸣,这使已竟躺下了的我不得不起身排查全屋各窗。洛杉矶冬季才是雨季,昨夜正值,感觉无边天水倾囊而落,将整整一年的怨忿咆哮卸下。
 
门窗都严,队长走了。
 
(发送大队长Gary Chen。)
 
队长走了,沿途苍茫。
 
今年事事黯哑,阉割容忍。
 
祈祷的张力,这次竟然不堪一击。
 
我在昨天早上一睁眼知道这件事之后,并没有立即起床,围着被子坐起身来满脑全空。隔着厚重的窗帘看到外面天已全亮,我被从缝隙中筛进的缕缕强光刺痛双眼。
 
我的泪水在这一年中因形色原因波涛泛滥,几乎没停。
 
我慢慢写下如下字句,发给远在北京的《财新》责编,希望能附加在我 前文的最底:
 
“2020年12月27日夜11点57分,Gary Chen去世。因为病人众多,他在医院等到晚上才分配到ICU病房,并曾在急诊室被二次感染。回看上文中他的生前遗照,手拿相机一帧背景是我们周周工作的做饭基地,Gary带队从这里把温热饭菜送去洛杉矶市中心街头。从基地到天堂,这条路真不平顺,你的离开,太早。”
 
(这就是文中提到Gary手拿相机照片。)
 
Gary最后一次在社交平台上的“公众痕迹”是2020年11月30日上午4:48 写出的热食发放感慨:
 
“11/28 热食发放 - 今晚为感恩节周末,由衷感恩所有善心人士争相赞助毛毯及口罩,今晚的食物为热狗涂抹肉酱、肉片、洋芋片、起司饼干、巧克力条、糖果及矿泉水。虽然不是丰盛餐点,稍可填饥腹。食物及物资虽不足,只有尽力而为,下星期六再继续。”
 
(Gary最后的脸书页面。)
 
此后稍晚我知道正值大悲的Gary家人,感激了所有愿意帮忙各位的好意,谢绝所有捐款,认为“帮助别人是Gary的志业,基金会的人能秉持他生前的信念就是对他最好的怀念”。家属并表示要捐出10年来伴随Gary进出洛杉矶贫民区的厢型车。
 
值此,记下这位好人的最重要几个记号:
 
Gary Chen,陳春展,2/6/1956~12/27/2020
 
(家属捐出十年跟随Gary发放的座驾。)
 
最为痛心的是Gary曾在医院受到过“二次感染”,这绝不是平常人们说起的“转阴复阳“概念,Shu医生告诉我,这叫做“继发性细菌性感染”。
 
如今在医院里,院内交叉感染极其严重,新冠的威胁早无处不在。这种“二次感染”在新冠病人中相当常见,会迅速重创患者其它器官。
 
提到重症病房,Shu医生说,疫情冬季再起之后,医院已没有重症病房和普通病房之分,院内所有病房的患者只要需要,都会上呼吸机。但目前更大的问题是,呼吸机也开始缺乏,很多加州医院目前的库存量,介于0%-5%之间。
 
与此同时,最为缺乏的是护士和医生,值此紧要关头,医院里的医护无人请假,休假的也一概被召回,所有其它手术全停,连骨科医生都上阵了。
 
有鉴于自得知Gary远走之后,我陆续得到如上太多惊悚消息,我给《财新》责编又发去一个新的留言,告知不需要把我之前发出的 前文附注放上版面,我当时就预见到自己一定会尽快写下此文。
 
(感恩节前独自在街头发送的Gary。)
 
说回到洛杉矶医院,目前最为缺乏的,还有病房。很多医院急诊室外排满了简易医用小床,院内搭起的帐篷式野战病房中也挤满了等候的病人,这几日洛杉矶隆冬风寒之中,有的患者竟只好在帐篷内的轮椅上度过每分每秒,所有等候,都为病房。
 
Shu医生告诉我,在她的医院,现在每个单人病房都被放进两位病人,这在传染病横行的关头,极为罕见。“昨天医院来了27辆救护车在停车场等候,他们送来突发中风、心梗等急需抢救的病人,车都到医院了,人却无处可卸。”
 
曾有一位做结肠癌手术的患者,术后必须留院观察至少两到三天,结果就在这短短几天,病人在医院被感染,第六天竟死于新冠。
 
“从医学上讲,病患只要上了呼吸机,就一定要住进ICU,医学史上从来没有过患者做完气管插管之后却不进ICU的,因为需要监护的东西很多。但现在监护设备也早被占满,很多病人只好在普通病房上呼吸机,并且没有监测设备。我前两天给一位90岁老人装了心脏导管,结果连心电图监视都没有,这简直是在开玩笑。”
 
(南加很多医院支起了帐篷。)
 
各种医疗救治的严重紧缺,也衍生出难于想象的人间悲剧。位于南加的Antelope Valley医院,日前曾发生新冠患者用氧气瓶把同屋另位患者砸死的悲剧。
 
当地警局指出,案件发生在12月17日上午,医院的一间新冠病房发生了严重暴力事件,被氧气罐严重打伤的八旬病患次日在医院去世。嫌犯目前已被逮捕,出于对受害者年龄因素考量,目前无法公布他的身份讯息。
 
(发生悲剧的加州Antelope Valley医院。)
 
12月28日,雨几乎下了整天,只在中午时分稍有停顿。在我的前一篇文字中,还叙述过我们基金会的一位医护Deborah和我的邻居、竞选社区村委职务的Ketan相继在七天内离去的严峻,Deborah是位医护人员,据知感染新冠时间蛮久,持续在与恶疾缠斗。而Ketan的去世则太过迅猛,算起来,比大队长只早一天。
 
就在昨天,在两场说来就来的豪雨间中我外出忙碌,回程时特意去了Ketan家门外。从他家出发右转,到第一个岔路左转,走过大约不到十个房子就是我家。
 
这时候的他家,门色肃然,有一些贴纸散挂在几个显见之处。我把车子停在他家门前的马路对面,紧绷了一天的心弦忽然有些松弛。
 
我无语地静静坐在车里,感觉和Ketan有着从未有过的挨近。遗憾这里再不会有他爽朗的出入,想起以往彼此在社区委员会会议中的各种遇见,真觉得天地恍然。
 
面前的地还是湿的,好像一方朴素的镜子,回照逝者憨厚的过往。
 
这才是他去世的第二天,雨水,也应是为他从天而降。
 
(ketan的家,他已不在。)
 
在Katen家门外,我停留了将近半个小时,人已远去,只得无奈祝福,这一程山高水远,祝道中人爱随心走。
 
我然后慢慢把车发动,在他家门前做了一个小小的掉头绕行,算是我给他最后的单独致敬。
 
往家走时,车行岔道,左拐无人,我早已熟悉“居家令”的概念,风吹在天外,人困在家中。
 
依次走过将近十个房子,已经来到我家门口,就在我几乎已驶上我家车道时,忽然看见右侧草坪被插了一块竞选小牌,仔细一看,竟然是Ketan和他生前搭档的。
 
通常而言,在我村各户门前竞选插牌,一定会事先专门致电屋主征得允许,因此,从插牌位置乃至多寡,每次竞选多少也能看懂村里的各家归属甚至民意。
 
我却没接到过任何预先报备。
 
赶紧停车查看,确定我看的没错,正是Ketan,他白底红字的笑容,在挂水的草地上不期而至。我这时也想起,Ketan离开时,心心念念还有六块竞选牌没有插完。
 
我必泪如泉涌。
 
故人来过,雨并在侧。
 
在这12月28日冷冷的下午。
 
(我家门前不期而至的Katen竞选牌。)
 
(生前精力充沛的Ketan。)
 
在此之后,我在邮件中看见了Ketan生前来不及发出的多语种竞选传单,也看见了他竞选伙伴Bonnie显而易见在他去世之后修改了的宣言。对竞选伙伴的去世,她做了特别说明:“我的搭档 Ketan Shah由于心脏病发作,于圣诞节次日不幸意外去世。他对于即将到来的社区竞选充满期待,本可以是一位非常出色的社区董事。我保留他的名字以寄托我的哀思和敬意!”
 
(搭档Bonnie修改之后的中文竞选宣言。)
 
(Ketan再也用不上的竞选宣言中文版。)
 
同样是在12月28日更加下午的时候,记挂着我的一位房客买了新房即将乔迁,之前说妥的好几个离开日期最终都因为Escrow(所谓“第三方托管”)未能完成而拖延,我遂短信于他问其是否顺利,结果他告诉我三天前他已正式完成新房交易,将于1月4日举家搬离。
 
我即刻打开电脑,把前几周放上又拿下了好几次的租房广告再做修改,准备晚上编辑抵定再放出去。这一次,忽然知道原本可以免费使用的Zillow网站开始收费,不过还好,每周10块钱,仍是性价比无穷高的广告圣地。
 
(我即将搬空房子的招租广告。)
 
我房所属地区这几年房租涨势凶猛,三房三厕(其中一厕没有淋浴,所以称为“半个”全厕)的租价$2500美金都算区内最好价格,其它同类房屋的租金往往上探$3000。疫情期间,据知洛杉矶买房和租房意外持续着卖方市场,果真我的广告全部弄好于晚间8、9点钟才一脱手,即刻遭遇将近200人围观,两小时之内已有4位租房者急切地做完背景调查申请,只待我的批准。
 
而这时,我广告在zillow的发布天数,妥妥地标注是“0天”。
 
我缓了缓神,于晚间11点30分左右上楼准备先睡,深知“0天”的事情,还需稍缓才可窥尽“全豹”。
 
(我房所在区域“三房”可供租赁的不多,纵有,租价也极高昂。)
 
也是在12月28日,离我家半个小时车程的河滨社区医院(Riverside Community Hospital)因急诊室医护人员严重短缺,只得请来国民警卫队协助工作,那里的医护已完全应付不了洪水般涌进的病患。当日,河滨郡(Riverside County)报告显示,该郡一天之内共有73人因新冠死亡,创了单日死亡人数历史记录。
 
由于急诊室不堪再挤,医院的自助餐厅也被改成等候室,停满了病床,急诊室收下的病人必须在那里等待医院出现可用病房。我在想,大队长Gary遭遇的所谓“二次感染”,应该就在这此环节出事。
 
Riverside医院的景象反映了整个南加医院所面临的严峻,由于多地重症床位所剩早达0%,加州当日再度延长了居家令。
 
(河滨社区医院的餐厅改为病人等候区。)
 
大约也就在我11点多上楼之后半小时,我已横躺于大床中央,身子下面的电热毯热到有些烧心,我准备扭身关闭。就在这时,我不知触碰了手机哪键,只见一封zillow转来的租房电邮规规矩矩地突然展开在我眼前,开头就说,“我是一位医院急诊室的注册护士,名叫Michael”。
 
我被吓了一跳,“急诊室”的意义当今与千家万户性命攸关,我以为自己整日纠结于“急诊室”这一大概念已然意念混淆,赶紧坐起身来仔细查看,果真,这人确实在说自己是“急诊室的注册护士”,自报有三个孩子,正在卖掉现有自宅,将于1月6日完成交易。我心一动,这竟然和我前一个房客1月4日的搬离日期有着绝佳“衔接”。
 
而现在的南加急诊室,早已是新冠蛮横的先知感官,被蹂躏成了人间炼狱。在Shu医生早几天给我的医院现惨况报道视频中,我看见急诊室内外四处是人,安置不下的病人此起彼伏的咳嗽声令人心惊,穿行于走廊床上痛苦打滚患者堆中的医护每分每秒都在接受死亡通牒。Shu告诉我,如今周遭每个医院的急诊室状况,基本如此。
 
(洛杉矶医院的急诊室内外。)
 
坦率地说,在此之后我和“注册护士”Micheal的短信对谈,耗时不长不短却充满颠簸,我来回思忖了好几次才决定把这次起伏折冲的租房过程另写一文,总之我在如此振聋发聩的交谈中深窥到一位标准美国人的财务错综,说起来令人唏嘘。
 
相信后文蛮长,必将娓娓道尽美式人生。
 
(医院内早成人间炼狱。)
 
那我现在就可简单地跳跃描述。
 
在我全部核实完他的身份确凿真实,我自己跟自己定了定神,然后这样告诉他,“我决定,对你,房租从$2500降到$2000。而且不论你什么时候准备好搬家进来,这房子都会等你”。
 
我同时告诉他,自动把租金减到$2000已是我的财务池底,这个举动使得这间房屋的出租瞬间成为亏本交易。在此之后的第二天,我的经纪人朋友曾请我再三思忖,“如果降到$2300,对方一定也极为高兴,已是惊天好价了”。
 
我心已决,毫无考虑。
 
我同时也请“注册护士”Micheal记住我对他和他职业最大的崇敬和爱戴,感激医护对这个社会的冒死不弃,让我目睹他们开着躲避惊天之祸的超载战车,带我们逃离。
 
(加州某体育场外等待新冠测试的车龙。)
 
租房事宜所有安排基本上全被说好的时候,我侧头看钟,只见凌晨3点已过,其实过程中我多次尝试想睡,怎奈只要一闭眼,泪水会从眼角两侧向下批量流淌,我想起了Gary最后一次独自在街头送饭的孤独身影,大队长如果不是如此冒险,应不会在28日一大早让我接到噩耗。
 
我也想到虽然死于心脏病却不知和新冠有否关联的Ketan,如果他真的因心脏病入院就医,会否在医院内不可避免地也受到“二次感染”?
 
时代的暧昧在眼前轮转,一面是陡峰,一面是悬崖。
 
(Ketan的追悼会邀请,仪式采取“车子走过”的悼念形式,宾客按居住区域分段参加。)
 
(Gary的线上哀悼仪式链接。)
 
第二天绝早我即起身,下楼在电脑上把租房广告果断挪下。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仍在流泪,透过眼前的水帘,我依稀洞见曙光的轮廓。
 
夜的施暴,也该到头。
 
(我在第二天早上和Micheal完成全部租房安排之后的简短对话。)
 
本文将完,今晚交稿,北京《财新》编辑部正迎迓正午艳阳,我在12月28日这一天从凌晨噩耗到深夜租房,几乎都在不停流泪。在这时刻,心头积水被温柔缝合,耳边曾经的雷霆万钧忽然令我安静。
 
我想起我告诉“注册护士”Micheal有关Gary的昨晨噩耗,对生的平顺我从未如此热望。我告诉他"你的出现应该是对我的一个昭告,该是为人们做点事情的时候了"。
 
而这,恰是医盲如我的最佳角度。
 
我自己跟自己约定,哪怕Micheal有一天付出不房租,只要他还是“注册护士”,只要他还在咳声四起的急诊室坚守如松,我必绥靖以待,任其过渡。
 
这房子,在他的各种意愿中,可以恣意。
 
12月28日风渐遥远,我和我爱,或天人永隔或不期而遇,竟也大气磅礴。
 
写此文时天早全晴,车过社区路口时看到几位村委“高干”正勤力披挂竞选条幅,白底红字间赫然又见Ketan,兄弟,你的故事就是你的汹涌。
 
(本文将完时看到村委正在社区醒目位置放置Ketan的竞选横幅,心酸不已。)
 
我必铭记2020年12月28日这样一天,湿淋淋的疼痛中让我对天晴,产生迷恋。
 
意念相互的凝视,本身无法说穿。
深厚与辽阔,自成方圆。
向死者致敬。
与生者共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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