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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编号“701”的树屋专属停车位。图中有带子的塑料小片是房门钥匙,丢失会被罚款。)

  我人都到了俄勒冈的波特兰机场,去租车行取车,派车小伙子没话找话随意问我,“为什么会来俄勒冈?”

  我竟无言以对。

  我虽然竟无言以对,脑里却有千万理由,只不过在回答这个问题的当刻,我忽然觉得它们一概说起来不大不小、看上去可有可无。

  俄勒冈,这个被包夹于加利福尼亚与华盛顿之间的冷僻之州,以左翼的若干重要运动和耐克全球中心所在地这些标签挣得过一些名气,除此之外,我尚且不知后来真的在俄勒冈乃至波特兰,过眼了重重闻所未闻。

  这一夜,假装睡树上。

  睡的是所谓树屋(Tree House),它们数量有限地被造在俄勒冈斯卡马尼亚(Skamania lodge)酒店主楼旁侧,主楼位于壮观辽阔的哥伦比亚河峡谷,哥伦比亚河峡谷位于俄勒冈州与华盛顿州的交界位置。

  说是“树屋”,其实勉强,屋体绝非建在树上,而是用钢架高高举起,再加木板钉制。

  分给我的是便于轮椅住客进出的一间,前台也曾问我“介不介意”,可还没等我回答,这事就这么定了。

(我被分到的“树屋”)

(我的树屋正门内外)

  这事就这么定了也有重大好处,那则是行李拖行方便,少了楼梯掣肘。

  这可真是哥伦比亚河绝美一段,眺望之间,每眼所见都有山有水有树,我一个人慢慢走在林间,时时耳过风鸣。

(树屋区的路牌)

  “假装睡树上”并不便宜,一夜几乎500美元。得知这个大名鼎鼎的河畔酒店还在扩建帐篷客房,价格比“假装睡树上”还高。

  我到时果真看到店方正在紧邻树屋区的某个角落大兴土木,从酒店已经发出的广告上看,这帮白花花的玩意两个月之后就能变现。

(酒店印刷成册的帐篷广告)

(酒店的帐篷住宿已经初具规模)

  酒店所建树屋一共只有9个,想必物以稀为贵也是夜费骇人的主因。我住的这一晚看到邻房要么空置,要么住着带了孩子的人家。不是为了糊弄孩子,如此昂贵的“假装”不知还有没有真正市场。

  每个树屋都有自己的名字,我这一间叫做“天使的休息”(Angels Rest),设有专享停车位。

  在走向我编号为701的房间时,落日就快散尽余晖,在森林里,尤其是在冬春夜晚,一旦天黑,万物不见。

  我不免在心里默默掐算这一晚树屋体验的有效时长,官定下午4点入住到翌日早上11点退房,留给我视物清晰的白天,只有今天的当下和明晨的绝早。

  今夜假装睡树上,时间都还不够匆匆领略“假装”这种噱头的前世今生。

(我的树屋内部居住区)

(我的树屋浴室和厕所)

(我的树屋阳台)

  很快迎来夜半更深,可见可闻之处,林涛诡异作响,周天乌漆麻黑。唯一能做的就是锁紧前门,听树上不明诸物偶尔坠落惊悚地敲击屋顶,这感觉逼你敬畏。

  你已被“假装”一把虏获并纳入囊中。

  安之。

(我的树屋之床)

  我小学同学老胡有典型理工男所有的容貌特征和人生轨迹,北大本科、北大纯数学硕士、北大留校、普渡数学博士兼计算机硕士、英特尔+微软资深工程师,好学历好工作贯穿大半辈子。

  童年乃至少年阶段,我们在北京班级的同学全然来自两个出处,一是某部委大院,另一是某军队大院,他是“部委”的,我是“军队”的。

  我们整个班级基本上一直未被打散,我和他得以从小学到高中哪怕最后一年分出的理工“尖子班”,都进出同一教室。

  如此漫长时间跨度,涵盖了我和他全部的当年日夜。

(我和老胡在西雅图Fairmont酒店)

  他后来选择从微软提早退休,卸载在美国超级公司当差必须承受的超级压力。他说,频繁的工作汇报和每年的职位评估,样样都让他不堪负荷。

  老胡如今的日程完全属于自己,住在离波特兰2小时车程的西雅图附近,他在当地海钓螃蟹的渔夫架势还上过《西雅图时报》。

  当时,老胡正在埃德蒙兹码头拖出自己的蟹笼。时报报道:“胡用生鸡腿作诱饵,捕获了几只红石蟹。红石蟹的长度至少需要5英寸,捕获者才能保留它们。胡将它们蒸20分钟,然后配着自制的醋、姜和酱油调味料吃下。”

(老胡钓螃蟹上过《西雅图时报》)

  我嗟叹这位以前永远坐第一排的斯文男孩,已成时时自省是否声量过大的侃侃老者,面对人生改天换地的霍霍磨砺,只堪无语。

  高中最后一年高考之后,坐第一排的他和坐最后一排的我作鸟兽散,根本想不到直到二毛年华才能接续都快没了记忆的那年分别。

  此乃前行,独唱的各自。

  白驹过隙。

(我和老胡算是几十年初见)

  第一眼看见俄勒冈Cannery Pier Hotel & Spa酒店横空出世的灵动,观之侧目。遗憾这酒店店名的中译比较艳俗,叫做所谓“罐头厂码头酒店及水疗中心”,真乃湮灭了唯其独具的大方凛然。

  可Cannery不直译成“罐头厂”,又能译成什么?而且这忽然让我参透酒店缔造者企图延展历史的执意。

  2005年才告开业的酒店原址还真是个罐头厂,而且竟曾有不少华工操劳于此。离大城波特兰2小时车程的这个叫做“奥斯托利亚”(Astoria)的俄勒冈小镇,那时候由北欧移民主持捕捞业,闻风而来的华人劳工苦于身材瘦小,多从事清洁、包扎和罐装工种。

  1870年至1880年的十年之间,罐头厂业务最为鼎盛,小城总人口从639人增加到2800多人,华人人口也从12人增加到1200多人。

  再后来,罐头厂的机械化加上美国臭名昭著排华法案的通过,华裔数量应声绝迹。

  如今,这些历史被翻拍成照片,悬挂于酒店第二层靠近电梯的短短走道,拂过视线的旧日烟云,隔着100多年时空距离,让我黯然神伤。

  如今,政治正确就快制约不住的排华风潮再次蠢蠢欲动,我与照片中他们的悲喜人生,到底还有没有差异?

  相比毫无特色的那帮波特兰城中酒店的吼价疯狂,“罐头厂酒店”并不算真贵。店内公共区域“厂房痕迹”历历,贯穿很多挑高的奢侈。店门口停着一辆老式劳斯莱斯,说是可以免费送客去小城的任何地方。

  这里的前台全是真正上了岁数的白人男女,想必是当年北欧捕鱼好手们的N代后嗣。

(罐头厂酒店客房内部设计典雅)

(我的罐头厂酒店房间窗外水面漂亮)

  这家酒店标榜自己“每个房间都带美景”,进屋一看果真童叟无欺,临水一面窗开不少,大片波涛,入眼进怀。

  酒店说是依旧使用了罐头厂当年的屋顶,整个建筑通身红透的外墙,我相信必也来自当初,遗憾黑白旧照抹杀了色彩承接至关重要的证据。

  在这里的后半个下午,我停留在阳台,目睹夕阳慢下,不可遏制地猜测当年罐头厂的满房华工,就在我所端坐的这里,是否也有个工位?

  自己竟被才刚结识的昨天,一次次提问。

  这当然是水光打开的暗示。

  落日正美。

(罐头厂酒店房门钥匙的设计绝对唯美)

  记得还住在城内老区酒店时,在全波特兰最为豪华的先锋购物中心(Pioneer Place),我于餐饮区(Food Court)扶梯底部阴暗之处,看到一位消瘦男人后影,正背着身子飞快翻捡垃圾箱内的剩饭。

  从后面看,这位仁兄身着还算干净,族裔不明,手拎一个塑料袋,垃圾中哪怕是还剩了大半盒的免费蘸酱,也会被他捡出入袋。

  我走过去轻拍了一下他的后背,从右侧无言递过去20块钱。几乎就在同一时刻,我们的右侧忽然多了一个商场女警卫,开口提醒他这里不允许翻捡垃圾。

  我能想到这人当时抬起头来转向右侧,同时看到一只莫名之手递过来的20块钱,并听到商场女警“不准翻捡”的责令,该有多么错愕。

  因为角度的关系,我还是没能看到他的脸。

  我转身走开,也没走多远,慢慢踱向我的背面一个专营花色茶水的柜台,大约也就过了半分钟,忽然听见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远处大喊:“谢谢你,女士。”

  回身一望,我看见餐饮区缓缓高升扶梯上有一个拎着塑料袋的瘦削身影,当着被其大喊搞到瞬间错愕的无数食客,在向我的方向大幅挥手。

(先锋广场餐饮区的扶梯。右下侧的黑垃圾箱就是消瘦男人翻捡垃圾的位置。)

  我眼眶一热,当即于大庭广众对他实施飞吻一个,并冲着已无法辨识脸面的这个人影高喊回去:“祝你好运,我的朋友。”(Good luck, my friend)

  我的遗憾在于,不知道他是否看清或者猜到,我带有鲜明移民标志的黄肤黑发。

  当众飞吻之后转过头来,我眼眶又热了一下,只是因为后怕,我的人生哪个选择如果出错,真可能比这位仁兄走得更远。

  离开俄勒冈的时候,我去了先前租车的波特兰车场默默还车,在这个时刻已经找不到来时为我派车且没话找话的小伙子,但我这一次行前,真的有太多人问起“为什么是俄勒冈”?

  这让我瞬间想起未及看清眉目的消瘦身影和他手中的塑料袋。

  晴朗的箴言与还愿,不言兴衰。

  也许就为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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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

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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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报人、记者。生于杭州,长于北京,毕业于上海铁道学院机械系铁道车辆专业,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分会会员,曾任《中国社会保障报》记者。1988年赴美,曾任美国《美东时报》记者,美国中文电视台记者,曾为《美洲文汇周刊》负责人,自1994年起出版过《告诉你一个真美国》、《纽约意识》、《遭遇美国》和《美国之后》等十多部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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