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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人到达拉斯,这是第一次。

德州诸城中的这位“后发”城市,这些年竟然披挂了小号“金融之都”名衔,神秘兮兮。

不可遏制地,看到达拉斯Virgin酒店中的“Virgin”这字,一定会联想他们老大理查德·布兰森(Richard Branson)石破惊天的尊容。

布兰森1950年7月18日出生于英国伦敦,是整个维珍集团 (Virgin Group)的创始人,个人财富据估高达41亿美金。

他于70年代从“一间电话亭大小的办公室”白手起家,80年代通过维珍航空闯入国际富圈,之后的领域涉及太空、铁路、婚纱、化妆品、音乐乃至电子消费产品。


(Virgin大老板布兰森。)


(惹祸了的布兰森。)

2021年7月11日,布兰森搭自家的飞船来到地球与太空交界处停留40多分钟。那时的他已70出头,曾于80年代和90年代分别乘坐热气球,穿越大西洋和太平洋。

但这布兰森痞则虽痞,却是正儿八经被加封过的“爵士”,那是在1999年,由英国伊丽莎白女王册封。此后,他正式的英文全名就成了:“Sir Richard Charles Nicholas Branson。”

他能笑纳这个,还真让人意外。

搭飞船乘气球的狂野,他一生都玩得摧枯拉朽,这些在在除了根本就不该是“爵士”所为,还会吓坏“爵士”。也基于这类原因,我猜测Virgin酒店的住客,也都是些个魑魅魍魉。

果真。


(达拉斯Virgin酒店大门。)

Virgin酒店在全世界只有8家之多,除2家在苏格兰,其余全在美国,分别位于芝加哥、达拉斯、拉斯维加斯、纳什维尔、新奥尔良和纽约。

如此,每到一城,如果正好得住Virgin,还是且住。


(酒店前台。)


(酒店走廊和电梯间。)

分枝稀疏的这家高端小众酒店集团为何选中达拉斯?有待细考,能见到的是住客中女士充斥,花臂不少。

酒店设计毫不意外出手怪咖,衣帽间卷着瑜伽垫、冰箱里塞满大洋酒,更兼铁了心要拿红色做基调,红大门红沙发红冰箱红花洒,连电梯间都红得有点伸手不见五指的意思。

走过见过的分分秒秒,脑海里不会掠过“爵士”的一丝坏笑,也还真难。


(Vorgin酒店的标准房间。)


(达拉斯Vrigin酒店的窗外。)

我跟Virgin算蛮有缘,早年从其唱片行狂购过太多卡带。那时的它在纽约分店不少,个个规模不俗,店内多带的大大“Virgin”霓虹灯牌,是我年轻时代极常耽搁的社会角落。

遗憾布兰森于1992年将旗下整个音乐产品打包出售给了EMI,那以我1988年抵美后的编年划分,和他的音乐“重合”,仅有几年。

2009年,这家连锁集团所有的美国门店都在夏季之前关闭,地球上依靠黑胶唱片与盒式卡带传播音乐的技术和时代,就此谢幕。


(多年前极有名气的Virgin音像连锁店。)

富豪肯舍命,人数嫌太少,商业历程中的各种出售兼并都无从左右布兰森个性的出离癫狂,终于活成“全世界最引人注目的“嬉皮资本家”。

住他的Virgin,也因感叹。

惊为天人。

叹为观止。


(Virgin酒店独特的门卡设计。)

(二)

(A)

去距离达拉斯只有一个多小时的Waco小城,是我此行德州的绝大部分目的。主要因为当年轰动世界的“Waco事件”发生后,美国官民的伸张各表,让人记忆深刻。

那时我抵美才将5年,正对美国宪政一知半解,看到固守Waco的大卫教会竟能刀枪不入,顿感匪夷所思。


(Waco大卫教会遗址现况鸟瞰。)

我车一路走得平稳无声,德州之绿沿途皆是。大卫教会的遗址地方好找,沿着旷野疾驰不停必会到达。

遗址入口大铁门内停着辆旧车,一位面目枯槁、看不出岁数的白人妇女拦在那里,说是遗址不收门票,但每位进入者需捐赠至少10美元。

我给了她20说是“不用找钱”,她有点风干硬化了的脸上,浮出淳朴浅笑。

风声吃紧,一派阴沉。


(遗址进口处铁门。)


(遗址靠近门口处的纪念园地。)

简单地说,震惊世界的所谓“Waco事件”是克林顿时代美国政府对大卫教拥有的建筑群进行的搜查和围攻动作。

事件始于1993年2月28日,止于同年的4月19日,历时51天,期间共造成政府与教会双方死亡86人。

事情的经过是美国烟酒枪炮及爆裂物管理局(ATF)试图在位于Waco的大卫教营地执行搜查令,因为已知教会藏有海量武器。


(当年政府人员正在进攻大卫教建筑。)

1993年2月28日,经过历时近2个小时的枪战,4名执法者及6名教徒在交火中死亡。ATF未能执行搜查令只得后撤,政府开始围困整个建筑群。

此后,联邦调查局(FBI)于4月19日发起第二次进攻,交火中教会营地被大火烧毁(纵火方至今存疑)。共有76人(包括24名英国公民)丧生,其中包括20多名儿童、两名孕妇和宣称自己就是上帝的大卫教教主大卫·考雷什(David Koresh)。


(大卫教营地最终被人放火烧毁。)

大卫·考雷什堪称长相英俊,还真具备点耶稣的神形,其生前推崇整一套怪力乱神的理论,指导手下教徒过着完全群居生活,所有女教徒无论婚否都须与其交欢。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在FBI围攻之前要求先行释放信众时,大卫·考雷什保留了23个孩子,说那些都是他自己的骨肉,营地中并有多位未成年人说是怀了教主的孕。


(大卫教教主大卫.考雷什。)


(日常的大卫.考雷什。)

(B)

如今的大卫教会遗址除靠近大门有一组矮小的纪念石碑,就只剩一个后来兴建的简易教堂。其侧后的泳池是当年教会孩子们使用过的,池旁不远有一个不宽方洞,标注说是孩子们曾用来躲避FBI的“毒气”。

整个早上,我一人独伫,听萧瑟嘶鸣。

从“捐款”大铁门前往教堂,途中路过几栋简易木屋,其中一屋被标为“办公室”。其旁有着同样简易的另房,前院散落着若干儿童器物。


(遗址中被标明是“办公室”的建筑。)


(大卫教遗址处的简易教堂。)

一直都能听到附近有孩子们的笑闹声声,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德州郊外,我眼见先后有过4位儿童或远或近地跑跳奔窜,长相南辕北辙。

也有位瘦长女士曾与我相向而行,本欲打个招呼,却见对方形销骨立、面无表情。

想到曾在教堂左墙撞见一面为川普竞选的大幅蓝旗,那我这种异邦移民在这里出现,根本就是来错了地方。

也难怪人家面无表情。

相信我在这里所遇诸君,全是当年大卫教派的信众或者信众之后,只为口耳相传的理念,选择留在了原地。


(教堂内为川普鼓劲的大旗。)


(侧院的泳池和方洞。)

风未稍住,卷起层层绿晕,目力所及依稀竟有池塘一片。教堂侧面有几盆简易植物在卖,这大约就是此地与世俗唯一的衔接。

人事荏苒,尸骨浅埋。30年后轮到我领悟这里的坚持,晚是不晚?

也发觉框架轻易崩裂。

也眼看谜底转瞬无踪。

唏嘘。


(远远看到遗址木屋前的孩子们。)

(三)

Waco之夜,需要住下。我就是在这里见识了由赤条条集装箱改装而成的“酒店客房”。

我最终之所以没订这“房”,基于以下两点:

第一,我忽然看到在订房网站Booking.com上所谓“酒店说明”中有如下字句:“如有问题请致电这个号码,我们就住在附近。”

第二,我从谷歌地图上发现其似乎位于看上去极其僻静的路边,周遭充满绿树遮阴的荒凉。


(订房网站上的集装箱酒店客房。)


(我实地拍摄到的同一间集装箱客房。)

集装箱酒店“客房”收费不菲,每晚$120,加了税款和杂项之后会超过$150,这基本上也就是当地三星酒店标间的售价。

我犹豫很久,后来还是订了镇上唯一的希尔顿,级别正好三星,入住进屋后发现大窗直面当地两座最大名鼎鼎的“Waco吊桥”。

实话说,拉着行李进到夜间设了门禁的希尔顿楼内,我甚至还会担心停在楼下露天车场的车子这夜会否失窃。

那如果选择住在路边集装箱,唐不唐突?

这是种玄学。


(Waco希尔顿的窗外美景。)

临离开Waco的最后几个小时,我耐不住好奇还是去了集装箱“酒店”那里,想验证到底我的杞人忧天是不是真在杞人忧天。结果我看到的“酒店”入口,比我狐疑的还要惊悚。

从Waco市中心出发,十多分钟之后就能从某大路转入某小路,“酒店”就位于距此某小路路口不远的某树林,这导致各酒店“客房”百分之百必兼收大路和小路的所有噪音,穿梭过往的杂色人等也可轻而易举地进入营地。

这做的可真是勇敢生意。


(“集装箱酒店”入口随意进出,毫无障碍。)

从某小路一拐就进了“酒店”,虽然预感充足,还是诧异经营方简单粗暴到也就是把若干集装箱放在了一块林间空地上,形成格局。

德州空置土地极多,如此箱与地的利用,不失睿智。但对要了命的“安全”这关,我还是一肚子嘀咕,设若此间民风真就完全安顺无邪,那希尔顿的门禁又算干嘛?


(酒店各“箱”布局随意。)


(“集装箱酒店”的中心娱乐地带。)

酒店某“客房”敞着窗帘,室内陈设触目可及,让人更觉其与危机四伏,只有一层玻璃的距离。

隔窗看见满床狼藉,想必是前一晚住客走后还未及打理。这应该是个20尺货柜,内里尺寸比想象中更见局促,前半截安床,后半截洗漱。

各房房后也颇简易,旧式老空调外加迷你老锅炉粗粗地连进屋去,我敢担保这奄奄一息的两“老”一旦工作,必地动山摇。


(集装箱酒店“客房”内部。)


(“客房”后部的小空调和小锅炉。)

只是虽则简陋乃至地动山摇,我分明看到了这个营地无所畏惧地有周转有持续,经年不息。而我千里迢迢验证到这些,不知该真感慨还是假称赞。

一身冷汗。

为自己的未卜先知额手称庆。

我说过这是种玄学。


(各“客房”倒也有些小不同。)

(四)

谈达拉斯,最难避开的是美国总统肯尼迪(JFK)在这个城市的德州教科书仓库大楼外遇刺这事。因为太不愿写成对历史的短版复制,我拖拖拉拉地把这段留在最后。

避无所避。


(肯尼迪在遇刺前正在接受市民欢迎。)

我所眼见的凶手射击窗口都还保有当时布局,1963年11月22日中午,枪手掩身大楼6层最南角窗后,身边堆满了用于遮蔽的大号纸箱。

他总共射出3发子弹,时长5秒左右。

射击关头,总统座驾其实早已驶过窗下走出颇远,我特意拍下了全部3枪的弹着点,地面上用以标识的黄叉触目惊心。

此时翻看历史照片,发觉很多年间标记枪击弹着点位置都用的是白叉,但不论黄白,达拉斯还是将肯尼迪的致命刹那留到了今天。


(凶手射击时掩身这堆纸箱后的窗口。)


(肯尼迪被射中的时刻。)

达拉斯全城这个季节没啥大事,在瑟瑟秋意中回顾60年前的最大新闻,就显得极具知觉。

我的到达是在早10点,人已不少,进入过大楼6层看完事件展览的人,都会唏嘘不止地来到楼外事发现场。我不例外,曾持续等候遮挡第1弹黄叉的树荫慢慢移走,感觉遍地不寒而栗,旷世深刻。


(从射击窗口旁边一扇窗户看下去的景象。)


(白叉和黄叉交错标记。)

执行刺杀JFK的凶手是大楼雇员李·哈维·奥斯瓦尔德(Lee Harvey Oswald),此人于1956年加入过美国海军陆战队,射击成绩尤其优异,可精确打中200码外目标,并曾在半人型标靶测验中得到满分50分。

事发当时,奥斯瓦尔德从大楼的6层窗口向总统座驾开枪。第1枪落空,第2枪击中总统后颈下方再穿出打中坐在他前方的德州州长约翰·康纳利,致命的第3枪则从后脑击穿肯尼迪头颅。


(我拍下的全部3枪弹着点街道位置图。)


(刺杀肯尼迪三处弹着点示意模型。)

奥斯瓦尔德于当天被捕,两天后被警方移送县监狱时,达拉斯一家夜总会老板杰克·鲁比(Jack Ruby)在电视现场转播状况下,近距离枪杀了奥斯瓦尔德。

3年多后,正在服刑的鲁比死于癌症,临死前声称自己因为被人下毒才罹患恶疾。

此乃离奇剧本都无法编排的环环相扣,几十年来招致各种阴谋论的尽情演绎。


(凶手李·哈维·奥斯瓦尔德入狱照。)


(鲁比在众目睽睽之下枪杀了奥斯瓦尔德。)


(杰克·鲁比入狱照。)

如今,这些众所周知的梗概讲来乏味,而肯尼迪夫人杰奎琳在随后举行的副总统继任仪式上,她只露一角的惊恐眼神,却让我久不能忘。

副总统林登.约翰逊的宣誓仪式是在停于达拉斯Love Field机场的空军一号上举行的,共有27个人挤满12x15英尺的小小机舱,酷热难当。当时飞机已断开外部电源,全机内部完全没有空调。


(副总统林登.约翰逊在停放在达拉斯机场上的空军一号中举行就职仪式。)


(杰奎琳带着一双儿女在JFK的葬礼上。)

这一天的早上11点37分,杰奎琳和她的总统丈夫刚在这个机场落地,不到1小时之后的12点30分,她超近距离地目击了丈夫的横死。

副总统2点38分宣誓仪式举行时,距离肯尼迪死亡也仅仅过去了2个小时,杰奎琳仍穿着溅满丈夫脑浆的粉色衣装。也就是说,她在短短3个小时之内从第一夫人变成无助寡妇,并目睹大权旁落。

就在达拉斯这个地方。

这真让我痛心不已,曾对杰奎琳与其继任船王丈夫婚姻的种种不屑,瞬间烟逝。


(肯尼迪夫妇在总统遇刺当天早上抵达达拉斯Love Field机场时的情景。)


(再嫁船王的杰奎琳。)

明天我将飞离达拉斯,机场正是Love Field,其距我住的酒店只有4.2英里,开车11分钟。

而从JFK遇刺处标注致命第3弹的黄叉位置,车辆能在不到半分钟内驶入35E高速公路的北向,沿这条路走不到17分钟就能到达Love Field机场。

难免唏嘘。

我尚能离开,杰奎琳的荣耀伴随肯尼迪的冤魂,竟不得不永远地留在了达拉斯。


(丈夫遇刺之后自己也身处危险的杰奎琳。)


(这张照片拍得真是惊心动魄。)

从JFK遇刺为始,所谓“肯尼迪魔咒”残忍拉开序幕,多年之后他唯一的儿子也莫名其妙死于飞机事故。

在JFK这一代,家里共有9个兄弟姐妹,如果加上各自家眷,他们中有2人遭暗杀身亡,4人死于飞机失事,4人意外横死,2人吸毒过量,1人新生夭折,另有1人因智力问题被做了“大脑额叶切除手术”。

苦难的淡出从未流行,该用什么语气,记述昨天?


(肯尼迪家9个孩子与母亲在一起。左二为JFK,右三为罗伯特·肯尼迪。)


(JFK独子去世,在美国引发轰动和猜测。)

刀刃锋利,各踞一隅。

不信你看时光小心地迂回受伤的创口。

曾经就是。

眼下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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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

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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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报人、记者。生于杭州,长于北京,毕业于上海铁道学院机械系铁道车辆专业,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分会会员,曾任《中国社会保障报》记者。1988年赴美,曾任美国《美东时报》记者,美国中文电视台记者,曾为《美洲文汇周刊》负责人,自1994年起出版过《告诉你一个真美国》、《纽约意识》、《遭遇美国》和《美国之后》等十多部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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