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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当珠峰南坡暴发17个新冠——在此刻凝视一位朋友攀登珠峰(二)

(前文链接)

在此刻凝视一位朋友攀登珠峰(一)

 

 

2021年5月9日

 

 

你已经知道,珠峰今年的冲顶窗口期正式开启了,但皮元团队好汉仍在3400海拔的小村Namche Bazar待命。

天气预报中珠峰八千米气候越到后来越见险峻,尼泊尔惊天疫情也冲入狙击,这真是个内外交困的时刻。

为躲疫情,皮元一伙真的开始研究登顶后直接翻过珠峰回国,这种类似“偷渡”的壮举,不知顺否法理?

当然,这“登顶”二字,迄今还是一块只可远眺的芝麻大饼,其它更远的“远眺”,姑妄在之。

 

(皮元和同伴在研究“偷渡”路线。)

 

(珠峰营地地图别具一格。)

这两天,珠峰南坡暴发了17个新冠病例,在山内山外引发轰动,英国广播公司(BBC)5月5日报道,尼泊尔首都加德满都一家名为“CIWEC”的私人诊所工作人员向他们证实,的确有病人从珠峰大本营抵达诊所后新冠检测阳性。

BBC指出,尼泊尔政府事发之后一直否认自己掌握珠峰方面的确诊病例,引起人们对其试图淡化疫情的担忧。一般估计,政府会担心要求停止登山活动的压力随之而来,而向外国登山者的收费和攀登运营,是尼泊尔的主要收入来源之一。

为最大程度防止境外新冠疫情流入,中国一侧的北坡大本营近日开始采取最严格的防疫措施。西藏登山管理部门并表示,将会在珠穆朗玛峰顶属于中国的北边设置“隔离线”,禁止南北坡任何人员在峰顶互相接触,并禁止中国登山者与尼泊尔已悬挂在峰顶的哈达等物品有任何接触。

 

(尼泊尔五月初疫情暴发程度与印度类似。)

 

(海拔8850米的天气预报。)

今年,中国境内从北坡攀登珠峰的共有两团,一团21人,是货真价实的登顶队伍。另一团是到珠峰北坳徒步的17人队伍。

目前,北坡并无新冠病例。

想想也是,南北两坡线路不同,最终只可能在顶峰交汇,只是我实在好奇所谓“隔离线”的样貌,到底多长多宽?究竟麻绳布条?

 

(珠峰顶点的方位险峻。)

我曾多次在各种照片和视频中见到过珠峰顶峰的样子,一派煞白,尺寸不大的雪地上几乎啥也没有,只见几处矮矮雪堆和若干小旗。

专家说,“在尺寸上,珠峰峰顶面积仅约20平米,宽约2米,一侧比较陡峭,是一个脊背形的山峰。峰顶常年覆盖着3米多厚的冰雪层,温度在零下40摄氏度左右,风力可达十几级。由于氧气稀薄,登顶者停留在那里的时间一般不超过2小时。”

 

(珠峰顶点看上去枯燥悲壮。)

按照早年签订的条约,珠峰峰顶南半部分归属尼泊尔,北半部分归属中国。

这一次因为防疫,中国登山部门再三强调要严格做好北坡沿途各营地的防疫消杀工作,绝不接纳境外人员。按照中国官方说法,自2020年疫情发生后,至今尚未有任何外籍人员获批到达过海拔5200米的珠峰北坡大本营及以上区域。

 

(顶点海拔过高不宜久留。)

如此,皮元一伙手把地图跟真的似的那些脑洞大开的“偷渡”规划,看来要崴。

皮元告诉我,他们预定11日左右返回大本营,大约会在那里适应两天,之后的事情,都还不确定。

这一年,高山拥堵、新冠肆虐,外加他还没好透的“昆布咳”,连“偷渡”大业都前途渺茫,皮元此去,月上西楼。

满腔密语,看得见在雪原中恣意迅跑。

心却无奈。

 

(珠峰峰顶平台是无数人梦想所在。)

 

 

2021年5月10日

 

 

今天,尼泊尔当地时间5月11日凌晨5:30至6:45之间,由巴林王子谢赫(Sheikh)带队的巴林皇家卫队登山团,在珠峰成功登顶。他们既是历史上首批登顶珠峰的巴林人,也是今年继25位修路夏尔巴登顶之后的首个登顶的国际登山队。

 

(巴林国家的报喜海报。)

 

(谢赫王子。)

这个团队的组成是巴林王子谢赫、巴林皇家卫队和国防军成员共13人,再加上3位英国公民,拿到的是尼泊尔2021年颁发的第一张珠峰攀登许可证。

这帮人是在3月15日乘坐专机抵达尼泊尔的,并在万豪酒店接受隔离,当时预计会在尼泊尔停留约80天。

今天是尼泊尔时间5月11日,距离他们抵达首都加德满都,还不到60天。

 

(谢赫王子一行拿到今年第一张攀登许可。)

该团队随机携带了2000剂阿斯利康新冠疫苗,计划赠送给在尼泊尔山区Samagaun居住的山民施打,不想却引发尼泊尔各层次当局的多种反弹。

王子方面坚称行前已做好各项疫苗手续的报备,但尼泊尔药品监督管理局发言人却告诉法新社:“疫苗是在未经过所需程序以及我们部门事先同意的情况下带来的,我们正在调查,并决定是否使用这些疫苗。”

争执两造当中我信王子,尼泊尔当局一向以发布各种自相矛盾的官方信息著称,并一次次被证实名不虚传。

 

(谢赫一行出发前和到达后。)

 

(团队前的两个蓝色大箱,就是疫苗。)

这已不是谢赫王子首次在疫情期间来尼泊尔登山,去年10月3日和15日,这个团队就曾成功登顶海拔6119的罗布切峰(Lobuche)和马纳斯鲁山(Manaslu),前者就是曾被皮元抱怨累到“拉爆”的那一峰。

马纳斯鲁山皮元于2019年也曾爬过,海拔8163,应该是地貌和气候最接近珠峰的“拉练山”,也是世界第八高峰。

 

(谢赫团队在尼泊尔其它山脉拉练成功。)

王子谢赫英气逼人,尤其在休闲装状态下,更见通俗易懂的“国际”酷帅。去年,他的团队是唯一一支抵达尼泊尔进行高峰攀登的外国登山队。尼泊尔当时正处于“封国”状态,内政部给予王子队伍特别的入境许可。

刚刚登顶珠峰成功的巴林登山队人员组成与去年高度重合,很多队员在登山之余还需兼顾王子的安全保卫。

感觉中,这种很突兀的组合,比如“中东王子”和“超高海拔”,对特权阶层而言可手到擒来拿到各种便利和超高关注度。从王子他们顺风顺水地取得尼泊尔今年第一张登山证并被安排首轮开拔可见,特权甚至可让他们避免“珠峰堵车” 。

而此时此刻,皮元他们的氧气瓶,都还没被送到C4。

 

(谢赫王子在登山途中。)

但即便谢赫被众所维护,即便珠峰的商业攀登已经越来越多地得到更多更细的技术驰援,一个人靠着双腿从5400的大本营挪到峰顶的8848,依旧盖世不易。前几年随着王石等人纷纷登顶珠峰,国人中就有怪论轮转出现,最直白的诋毁就是:“富豪们都是被别人抬上珠峰的”。

这真是对山路艰险的无知和对攀登意志的亵渎,想想珠峰沿途那些绳索、长梯、冰缝和悬崖,看看那些如今被当做跋涉坐标的雪地尸体,由于无从被“抬”,他们不得已几十年倒卧于无奈猝死原地,一动不动。

嫉妒与中伤,惊天猥琐。

夜色此时已褪尽了夕阳,以便我在春末的洛杉矶今晚,为王子喝彩。

 

(珠峰途中,各种惊险。)

 

(长眠于珠峰登顶沿途的尸体们。)

 

 

 

2021年5月12日

 

 

 

皮元昨天终于回到大本营,真的预备挺进珠峰了。

回来之前,他在距离大本营最近的3400米海拔的山村Namche Bazar休整了漫长的五天。说起来,这村海拔也不算很低,足以使初上高原的人头痛欲裂。

洛杉矶时间11日凌晨他告诉我,“明早返回大本营,最快明晚,最慢后天半夜冲顶”。

可就在今天,也就是他口中所谓“最快明晚”的这个白天,珠峰最新的气象数据显示他们原定的登顶日,也就是16日和17日,成了窗口期开放以来的最坏天气,因为“有一个强大对流云团来袭”。

 

(皮元的Namche Bazar窗外珠峰。)

斜歪在加州阳光的普照中,我却极能体会高原酷寒里皮元自找的焦虑,这几年,他的紧张筹备和训练;这几天,他的反复适应和拉练,全为了将到的这几天。

“其实我现在的焦虑逐渐减少,感觉珠穆朗玛峰山神没那么容易接纳我,还需要心智考验吧。我要做的是沉住气。”

我估计他们未来几天的对策只能是死等气候,此乃登顶成功与否的重中之重。“这两天在大本营我还是把这一个多月的登山故事整理一下,我2019年去付过八千多海拔的马纳斯鲁登顶回来,感觉记忆力受损,很多事情都想不起来了,趁现在我还没重新回到八千米以上,赶紧唤起记忆,免得以后全忘了。”

 

(最新的8850海拔天气预报)

他之所说,乃所谓“高原衰退症”。

初入高原,人体内环境原本的稳定,会被高原的低氧低压打破,造成生理功能紊乱。为适应环境,体内功能做出相应改变以达到内环境再次稳定,比如心率的加快、呼吸的加深和加快、红细胞的增生。这种在高原环境中机体内重新稳定的过程,名为“习服”。

但当人体长期暴露于高原环境,体内器官会逐渐失去对环境的习服适应,造成各器官功能逐渐衰退,尤其是认知和体能的减退,会出现诸如记忆下降、注意力不集中、判断力降低、失眠乏力、食欲不振、体重减轻、牙齿松动和头发脱落等一系列症状,此被称为“高原衰退症”。

 

(运送登山人的直升飞机。)

皮元说,在乞力马扎罗遇见我们那次,是他人生中刚刚爬完第一座雪山的时刻,他对登顶珠峰的筹备,也是从那时开始。

我们相遇的地方,是乞力山脚下最大的一处登山基地,设备简易但却周全。某个傍晚,我看见貌似日本人的花臂之他,独坐去往小卖部的过道处。

也还记得那夜蚊蝇极多。

忘记是在当时还是后来,他向我介绍了为他手臂刺青者为业内巨擘,港人,其针针线线极富讲究。

目睹他的坦然,暗叹独特。

 

(我们和皮元相遇的坦桑尼亚登山酒店。)

自从我也忝列山众,不知遭遇过多少次诘问?说好听的是,“你们登山到底想证明什么”?不好听的会直斥为“只想着显示自己,图个谈资,为了刷粉”。

以我一介轻度级别山人坦白,尘世当中,炫耀衣橱里的爱马仕想必都比千辛万苦拿到一个八千米海拔登山证来得荣耀轻易,俗众至高的艳羡,绝大部分也全然在此。而一趟登山,能买下一橱爱马仕。

况且,拿生命换点赞?

谁都不傻。

 

(儿子在我们的登山行李前,即将出发)

艰困难走的山路中我虽告老,却绝不妨碍我对皮元一众的仰视,这世界的茫茫人海有钱之后干什么都有,唯独他们,用来成全自己。皮元说,“我就是爱好这个,不需要向谁证明,即便是登完山我也不会觉得自己因此就怎么样了,该吃吃,该睡睡,该搬砖搬砖。只不过如果看到了最高的风景,我会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很美好”。

他说:“做一件事,就把它做好,就这么简单。”

 

(王石的珠峰登顶,造成舆论两级的轰动。)

我其实问过皮元,“你感觉自己这次登顶希望多大?”

“讲实话,85%。”

这个比率是他在没有遇到“强大对流云团来袭”之前说的,我颇担心,眼下的他再会怎样预测未来?

却最是难忘,这个早晨我听到他说:“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眼中的所谓“壮士行走图”。)

 

 

2021年5月12日

 

 

 

也在今天,5月12日,珠峰报告了今年登山季的首两例死亡事件。

瑞士籍的Abdul Waraich,40岁,他已经成功登顶,但在下撤时精疲力尽,倒在顶峰附近。他参加的登山公司曾增派两位夏尔巴协作带着氧气和食物前往营救,终未能成功。

另一位是美籍华人Puwei Liu,55岁,他抵达希拉里台阶,还未到顶峰就突发雪盲,加上体力不支,只好下撤去南坳(海拔7900米处)C4。这前后,登山公司对其加强了氧气供应和额外夏尔巴协作的帮助,使他安全到达C4,但他还是于5月12日晚间不幸去世。

 

(有关两位登山逝者的报道。)

雪盲是由紫外线对眼角膜和结膜上皮造成损害引起,特点是眼睑红肿、结膜充血水肿、有剧烈的异物感和疼痛,最要命的是视物模糊。

在珠峰,每年平均会有5名登山者死亡。而且在最近几个登山季中,因登山者数量激增导致道路拥塞,成为攀登者死亡的重大肇因。2019年共有11人在攀登珠峰时丧生,其中4人的死亡原因归咎于人满为患。

尼泊尔当局一直号称要采取措施限制登山人数,可今年的现实你也已经知道,尼泊尔本季已发出408张攀登许可证,还是远多于2019年381张的历史最高纪录。

 

(留在山上的氧气瓶们。)

眼下,尼泊尔平原也被死亡气息笼罩,由于疫情感染病例飚高,珠峰登山人所用的氧气瓶,很快也将用于治疗新冠肺炎患者。尼泊尔登山协会要求登山者交出他们用过的氧气瓶,以便为新冠患者补充氧气。

本月是登山季的高潮期,尼泊尔登山协会秘书长库尔·巴哈杜尔·古隆(Kul Bahadur Gurung)估计,到6月的第一周,登山公司方面将能提供至少4000个氧气瓶。“我们要求他们不要在山上留下任何一个氧气瓶。”秘书长说。

尽管尼泊尔当局禁止攀登者将装备留在山上,但精疲力竭的登山人有时会将氧气瓶埋在雪中,或由登山公司藏在雪中以备日后使用。

 

(登山氧气瓶尺寸比较理想。)

 

(尼泊尔抽用登山氧气瓶给新冠病人输氧。)

登山氧气瓶比在医院常规使用的氧气瓶小,但尼泊尔一位科学家表示,这种便携式氧气瓶可以提供给那些找不到病床或在家接受治疗的患者。“现在尼泊尔医院的病床上已经住满了新冠危重病人。”

医生们说,医用氧气的短缺是许多人死亡的一个原因,而且已有许多医院开始以缺氧为由,停止接收新冠患者。

富裕的家庭正用包机将他们的亲人空运到大城市,在那里可以找到重症病房。而没钱的病人只能在设立于停车场或者其它空地的临时应急设施中接受治疗。即便如此,当地的卫生专家还在警告:最糟糕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尼泊尔最大的探险公司“七峰之旅”(Seven Summit Treks)的董事长明玛·夏尔巴(Mingma Sherpa)表示,在他们公司的登山者下降到大本营后,他计划将多达500个在珠峰和其它山峰使用的登山氧气瓶,运送到加德满都的医院。“我唯一的条件是,这些氧气瓶应该用于穷人和无助的人,而不是大人物。在这艰难时期帮助政府是我们的责任,我们很乐意这么做。”

 

(登山公司负责人明玛·夏尔巴坚决要求把他们捐出的氧气瓶用于普通人,而非权贵。)

一如前叙,这几天我时常觉得皮元他们此刻是在被两种死亡威胁夹击,新冠和珠峰,此占据他们生命的高低两端,哪个都不好惹。408减去2人之后的这一季珠峰,辽阔苛刻,有一种敞开心扉大步于前的凶险。

而在山中雪上,他仍静待出发。

 

(前途未卜的皮元。)

皮元也发布了这条“死亡消息”,但同时又说有“好消息”,那则是他“已经决定后天(5月16日)冲顶”。

在在未卜,却义无反顾。

天意的晴朗和灰暗,竟不区隔。

一念既出,万山难阻。

谁们?

 

 

 

(皮元的登顶招贴已经做好,气势磅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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