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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记忆中的那谁还在纽约?

开头

 

 

 

1988年底,就在从北京带着好几大箱子破烂匆匆来到纽约之前,我一直还爱写些诗歌什么的,虽然后来觉得“诗歌”貌似早沦为“愤青”(多半还是矫情到无从发泄那种)的混世工具,但我却因此见到了那些年温暖过我的纽约艺文诸君。

当时,大纽约地区的华语文化圈被一群中国台湾热血中年把持,从社团、媒体到印刷厂,甚至公立图书馆内职位,都算,他们身上自带的柔和辐射,慢慢修订着我的风貌。

我在他们中间,被称为“小陈妹”。

 

(刚到纽约的我和当时文化圈部分人士合影于饭局之后。左一为严力。)

 

严力

 

 

 

相貌英挺的诗人兼画家严力早我三年抵达纽约,很快就办起名为《一行》的刊物,取意所谓“一行诗陪伴一行人”。刊物最早是季发,我在出国前就见过一期,这让那年头狂热追随“地下事物”的年轻人们,满心膜拜。

严力在纽约很多年中都像是一个桥樑,把那时陆陆续续移居而来的大陆一代文艺青年,拉入自己的圈层。也就是说,他在当时纽约的文艺炮楼中,批量塞入了如我这类无依无靠的初到者。

在这点上,他有些类似早年的纽约陈丹青,颇为不吝地为同好提供机遇,我就是在严力的某次饭局中被推荐给了后面我将要提到的郑心元,经由郑的引荐,我在抵美一个月还不很会转换地铁的当口,就开始了穷我职业毕生的记者生涯。

 

(青年时期的严力。)

严力两栖,像一尾活鱼游弋于“诗歌”与“绘画”两个狂人辈出的围子,他因此在画界和诗坛都有融合意义上的号召。但他似乎更偏重写诗,跟画相比,他诗也更好。

早些年,我甚至看到他在国内的《新民晚报》刊发“口香糖”诗歌系列,文字不长,警句风格,接连不断。

一直以来他在政治上也并不站队,既遵循他的个性,也符合他的警觉。

挺好。

 

(严力主编的《一行》创刊号和最新一期。)

关键是严力对“诗歌”这事毫无羞涩,面色平静仪态坦然,会很中性地看着你,不渲染也不反驳。

我一直最喜欢他的《还给我》这首诗:

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

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早晨叫醒我的那只雄鸡

哪怕已经被你吃掉了也请把骨头还给我

请还给我半上坡上的那首牧歌

哪怕已经被你录在了磁带上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

我与我兄弟姊妹的关系

哪怕只有半年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爱的空间

哪怕被你用旧了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整个地球

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

一千个国家

一亿个村庄

也请你还给我!

 

(年轻时期的我和严力。)

严力生活从容,几十年来永远不愁吃喝。这几天忽然读到刘索拉等人的回忆文章,渐渐想起八十年代末严力最早是和日本女友住在曼哈顿东村附近的,这对大多必须蜗居于皇后区地下室的中国诗人而言,怎么不是神一般的存在?

这时候回看自己的旧照片,当年的着衣让我颇感羞愧,因为仅仅只是弯曲无致的所谓“华达呢”裤腿,就映照着初到大码头的局促。

但这还真就是彼年彼月的彼时历史。

 

(1988年10月顾城与严力于纽约。)

严力得以遨游文艺,最基本的原因当然是才华,然后我觉得也还沾光年纪,比如他和星星画派的链接其实全是因为圈子,在这当中,岁数的分界至为关键,大了或者小了,都不恰当。

说得绝对些,再小一点的,命定尾随永远。

严力生于北京,1岁至11岁被送到上海的爷爷奶奶家,1968年回到北京住进三里河一带的计委宿舍时,文革已经开始。

他父母都在国家科委工作,之所以会住计委,是因为科委在计委也有一些房子。巧合的是,父母在严力回京后的半年之内就被发配到湖南衡阳五七干校去了。

 

(严力的画。)

 

(和星星画派同道在一起的严力。)

所谓“计委宿舍”,离我父母家只有一条马路之隔,从我们院后门走出来一经放眼,横跨了好几个街区的“计委”扑面而来。那是些整齐规范的灰色小楼,唯内中各区分片的盘根错节让外人无从明了,后期官拜国务院副总理的陈慕华也曾长居其中。

严力的妈妈后来听说他一个人在京正在“学坏”,就把他也逼去了五七干校。严力对此其实委屈:“那时候的所谓`学坏',也就是打架、养鸽子、学抽烟而已。”

严力的妈妈跟我是通过电话的,原委我已忘记,最近才听说,老人家在前几年竟已去世。

严力在湖南只“憋屈”了一年,就到了初中毕业的年龄,他遂名正言顺一人先行回京。就这个重要时间点掐指算来,正是其可厮混圈子的最佳年华。

这下子此少年,真要“学坏”。

 

(严力和诗人芒克。)

严力于1970年底被分配到北京第二机床厂当钳工,一干14年。到了第15年,也就是1985年,他辞职来到纽约留学。

我大约只能如此理解,也正是严力父母的衡阳干校,成全了我日后在纽约的第一份工作。时空潜在的跨越互联,说起来几无脉络,却也还有。

这一次我再在纽约见到已然老年了的严力,目睹我们当中这神一样的青春指标竟也会大举苍老,有些黯然。

 

(严力自画像。)

我有时想想,和原本就是近邻的严力,阴差阳错跑到一万多公里之外的纽约最终相识,怎么都算命定。当然,相知的一众也会走散开去,我就如此,诗歌和新闻之间,我沉迷于新闻。

这么多年就间歇遥远地看他固执于原地,不被打扰。只是我的旧日灵魂仍在他周遭,淡若雏蕊,竟也芬芳。

 

(我目睹了从青年到老年的英俊严力。)

 

 

 

 

小谢和他在阿富汗机场的儿子

 

 

 

 

 

(小谢是我在把原本要写的纽约某媒体名人报备,遭发表方表示不便后递补进来的被写者。相比艺文人士,小谢的擅长潜于操持,当然这也使得此文我原想做成“文人回顾”的构建,干脆瓦解。)

 

(深受欢迎的宜家网购一度疑似停摆。)

儿子小欧在纽约小房的家具很早之前一经买下,就被悉数送往纽约布鲁克林的小谢仓库中存放。应该是从6月份甚至更早,深受美国学生欢迎的宜家公司就陷入了无从网购的窘态,我所亲身体验到的无奈是,网购金额一旦达到1000美元,系统就会显得无从结算,七弄八不弄地乱搞一通怎么都是徒劳,最终只得取消整个订单。

疫情的步步紧逼在民生上立竿见影,人手稀缺加上运力障碍,导致货运价格飙入云霄。所以很多时候见人高谈这一年半载美国的所谓“通货膨胀”,我知道症结只在海运运价。

小谢来美也久,开了一家石材厂,他是老欧的大学同学,疫情肆意中,我早一点将货攥在手里并悉数入库,还是踏实。

 

(小谢把我们的家具装上车准备出发。)

我们租来的房子定于8月26日拿到钥匙,也就到了一股脑把布鲁克林仓库里那些玩意运来的时刻。

和小谢约好在大楼服务后门卸货,需要走行楼后小门和货物电梯。纽约的大楼几乎一概如此,如果把楼前飞光流彩的人流进出看成是“吞”,楼后的杂乱货物和污浊垃圾的处理通道就算是“吐”,真有点金玉其前败絮其后的味道。

小谢亲自开过来一辆公司最基本的厢型车送货,围着下城兜了好几个圈子才算找到。我们在纽约街头隔着中东人开到每日凌晨三点的一个食品棚车放声招呼,彼此约略激动。

停车,握手,然后在车边快速畅叙过往几十年的生涯提纲。行将搬运之始,小谢煞有介事地给我和小欧逐人发放了“劳动手套”。

 

(小谢和小欧在卸车之前。)

所谓“劳动手套”,他给的是最基本那种,也就是在棉线织物的手掌正面加以粗糙喷胶,使整个手掌连同五指都感觉温厚柔软。

喷胶颜色红红,厚薄并不讲究,戴着这玩意操作了几下,果真得心应手。

我们三人戴着六只劳动手套把这帮子简单家具从车门挪到楼门,再由楼门搬入屋门,小谢并赠予我们全新电钻一套。

而这也是我的儿子离开父母,最最开初的一步。

 

(运到纽约新房的家具们。)

小谢的儿子Peter大小欧两岁,我们卸货的当时刚刚调至阿富汗机场,竟然真的隶属大名鼎鼎的第82空降师。

我得知这一消息时比搬家日期要早,正是纽约晴好的某个上午,我当时蜷身卧榻,看着阳光透过两片密实窗帘的细缝拥挤而入。儿子的出租房还没到手之前我们持续住在近旁的酒店,每天都关注拜登怎样在月底前完成阿富汗撤军宏愿。

那个早晨我却被这一知道惊得倏然坐起,想不到我的纽约之行和撤军大局竟有如此密切的关连。

紧接着,就在8月26日我们刚刚搬家完毕的下午,阿富汗机场自杀炸弹爆炸,美军被报死亡13人。我马上就问小谢Peter的下落,闻听一切安全时,早满额冷汗。

以这个角度再看撤军,心惊肉跳。

 

(小谢的儿子Peter。)

Peter所在大名鼎鼎的第82空降师(82nd Airborne Division)是美国最早在陆军中建立的空降师级部队,前身是全美第82步兵师,成立于1917年8月25日,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

二战爆发后,82空降师于1942年3月重组后再次参战,从诺曼底登陆开始,该师“经手”的战争一概大名鼎鼎:巴拿马军事行动、波斯湾战争、伊拉克战争和阿富汗战争等等。

82空降师驻军总部在北卡罗来纳州布拉格堡,有近13000人,下辖4个空降旅、1个航空旅以及其他直属部队。在建制上,该师隶属第18空降军,是美军战备值班师,即“全建制师”,也是美军快速部署部队四个师之一,拥有伞兵和步兵,功能为“联合包围,强行渗透”,接到命令后可在24小时内抵达目标地区,是美军的王牌部队。

 

(行动中的82空降师。)

第82空降师因为著名,竟然还被编入了电子游戏,最为著名的是叫做《荣誉勋章》的所谓“第一人称射击游戏”,玩家在游戏里能够跟随82空降师一等兵Boyd Travers的脚步,前往各个战场。

而在中国的淘宝上,有关82空降师的物件也多有出售,价格不菲。

 

(电子游戏中的第82空降师。)

 

(淘宝上出售的有关第82空降师物品。)

Peter生性活跃尚武,和小欧一样,是家中货真价实的独子。儿子自作主张地当兵之后,小谢夫妇日日拜佛,祈祷Peter安全归来,“他要走险路,真的很难阻挡”。

得知Peter身在阿富汗机场的纽约早晨我极感慨,想到这些年自己一直和身边其他家长一样,陪伴儿子准备各项大学先修测验和标准化入学考试,未曾深想同是青年,却有另番活法。

后方的孩子如今已经介入这世界最光怪陆离的思潮与思辨,我们当兵的独子却还在为错误的决策抵死买单。

想到这里,把Peter的戎装帅照一看再看,心如刀绞。

 

(机舱中的82空降师士兵。)

和小谢一同卸货4天之后的美国时间8月30日,美军宣告全部撤离阿富汗,当看到红外线影像中最后一位离开的美国军官Chris Donahue少将和他身后苍茫一片从不曾被外族征服的土地,不禁五味杂陈。

我立即留言小谢,旷日持久的恶战终于结束,让我们为Peter和他82空降师战友的生命永存感恩上苍。

小谢说,说到底他还是会叫儿子以后退伍读书的,希望性情激越的Peter能够回心。

小谢说他有时候会暂时忘了Peter,移民立足的奔波勤力,他做得尽心尽力。

 

(当地时间8月31日凌晨,最后一批美军撤离阿富汗。)

 

(Chris Donahue少将是美军第82空降师指挥官,也是最后一个离开阿富汗的美军人员。)

当小欧小房内外全部打点停当,我望着鞠躬尽瘁了的四只红红手套有些发愣,几次欲扔都没舍得,虽然不知小欧其人下次“劳动”是否竟有时日,还是想着要把它们留存起来能为儿子纽约生涯的最最开初,作个纪念。

搬家那天小谢卸货完毕开车就撤,没走多远还曾专门留言到我的手机,说的竟然只是谆谆一句:

“劳动时,一定要戴劳动手套。”

 

(让小谢郑重其事的“劳动手套”。)

 

 

 

郑心元

 

 

 

 

不确定是在和严力及纽约艺文一众的哪次饭局之后,郑心元引荐我认识了当时的纽约《美东时报》负责人。郑当时的年纪应该比我现在还小,历任华语快报社长、美加华语广播纽约总台总经理,以及纽约《星岛日报》总编辑等职。

可最近竟听说他因不良于行,几乎不再出门。这使在纽约的我陷入约饭两难,约了怕劳他行走,见了怕带去病毒。

 

(来自严力珍存的这张照片人物齐整,左一为当时在纽约举办画展的画家毛栗子,他身后是我和严力。而右一,就是郑心元。)

但因为太过想念郑心元,拿到他的新号码后我还是立即致电给他,对方竟说前一阵还想起过我。

我相信他说的是真的,对古早故人的记挂有时就像浮云,年头活久了,风云乍起地就会来来去去,没啥道理。

鉴于疫情,我想了想还是说“咱们下次再见吧”,郑心元就也同意。我们两人顺坡而下地说着说着,他忽然在某个瞬间又建议我可以带些面饭到他家一起聊聊。

 

(老郑家楼下的西式厨房货色不佳。)

郑心元在我们当年这票人中一向比照我的“小陈妹”而被呼为“老郑哥”,他告诉我他是在82岁那年开始行走缓慢,倒也没病。

当年老郑在高尚住宅区贝塞有一座房子和两个儿子,现在的他已迁居长岛市一幢警卫大楼内生活,大儿子每周为他采买一些生活用品带上楼去。

他住的大楼并不难找,不巧的是地铁下来之后我遇到的若干餐厅都闭门谢客,走了还没一两个街区,他家竟然就到了。

我只得转回头再去寻找可以带上楼的饭菜,不得已进入一家西式厨房,在炒糊了的菜花和焗干了的洋葱等等一塌糊涂的菜色中勉强挑了几款拼放,心里为“老郑哥”有点难过。

 

(为老郑买了简单饭菜带上楼去。)

郑心元出身大户,伯父郑介民是首任中国台湾安全局局长。郑介民的长子郑心雄我当年在老郑哥家常见,那时他已经是位肝癌患者了。这位台湾国民党口中“不死的狮子”,最终旧疾復发,在1991年,也就是他50岁时去世。我总记得老郑苦笑着说他这个借住自己家的表弟,每个饭局上的阔论,都是上亿生意。

老郑一生交游广阔,在纽约一带尤其人脉深厚,曾有人到纽约希望面见宋美龄,都还须仰赖他的关系牵线。在生涯活跃的前后几十年,他也一直是两岸人物与纽约侨界沟通的重要联络人。

 

(郑心元依旧思路清晰、政治判断精准。)

记得有几年我已经在电视台当记者了,却还热衷于和另一位伙伴做点周末生意,当时我们两人凑了些钱买了一些女式拎包,仓储场所就租的是老郑家后院的车库。

老郑经年笑意满面,对钱没啥概念,“仓库”开价也随我们。他家车库是坏了的,车库门遥控完全不工作,开关都需人力拉扯。老郑一向也不修理,全家的车就停在前院门口。

直到后来我和伙伴完全没了生意瘾,打扫结余,除了剩下一辆二手货车,其余“投资”全部体现在好几大纸箱卖不出去的丑陋剩包上,始知所谓生意成功,并非只靠热血。

后来这“仓库”我还介绍给过另外的“同行”,而我们自己的存货,免费乱送了好一阵才落得周身清净。

说起来这还真算是美国现实人生,给我的一记不大不小耳光。

 

(郑家桌上还摆着近期的华文报纸。)

如今,郑家桌上叠放着我久违了的中文报刊,近在眼前的报纸头版朝外,看看标题,还极新鲜,老派文人阅读的纸媒秉持,怎么说都是积习难改。

老郑每天也挂在电脑上,因此思路惊人清晰,和他谈论政局,竟发现我们有着完全的立场同一,他所给出的政治人物解析和拆分,无论中外,甚至带着他与当事人的亲身接触感受,大面积补充了我思路中的一些粗糙框架。

也才明白眼前貌似困囿于室内软椅的他,心在天外。

 

(仅仅十几年前,老郑还频繁回国访问。)

隔着“安全距离”与老郑同在一室,这个下午我们之间亲切的暖意纵横交错,无需寒暄也不便客气,故人与故事说起来朗朗上口,好像老友从来就没分开,历历在目、丝丝入扣。

在观念分裂导致人际疏离的敏感当今,我感叹竟在探访故人之行中,遇见了立场坚强的彼此映照。在好几处相互补充共同递进地指证结论时,我连连激动得都有点说不出话。

就好像我们固执的过往和神色。

我忽然明白情谊的真谛,就是见证彼此。

我和老郑,概莫能外。

 

(临走时,回头再看一眼老友。)

 

 

 

 

结尾

 

 

 

 

往事未远都还在心头却必须告别舞台,感觉连谢幕,都没来及。

去到纽约,看鳞次栉比,我有时会惊叹地想,我的旧日就掩藏于天际线里,在喧嚣中轻轻推开这个都市无论哪一扇门,都能看见它们还在原地,品相周正从未尘封。

夏末的隐痛看穿风雨。

谁使晨曦,一闪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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