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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网上找到的美国丈夫

 

(之一)

我是眼看着报社和我一起工作了二十多年的露西,当年怎样找到她七天前才刚去世的老公。那时的她挣扎于即将失去居美身份的泥淖,中国人来到美国要想留下,殊非易事,各寻路径是必须的。

露西是北京人,我们彼此的父母家住得很靠近,都在西城泛木樨地一带。原则上看,露西远谈不上是美女,仪态也与艳丽无涉,但她举止良善,这么多年下来能和如我这般动辄不耐的人融洽始终,其为人淳厚,可见一斑。

无论如何,当我了解几无仪容资本的她竟想寄望婚姻拿下绿卡,还是为她捏了把汗。

她是在各种中西婚介网站上找到的后来这位丈夫,确切地说,最终是在一个叫做“Match.com"上得到的线索。这家网站总部位于德州达拉斯,在婚恋界名气极大,以12种语言为50多个国家和地区提供服务。除达拉斯外,他们在洛杉矶、旧金山、东京、里约热内卢和北京都有办事处。

这些天我开始好奇这网站有否存续,结果竟然还在,上去之后试了它的步骤和要求,感觉登录简易。

(match.com在业界赫赫有名。)

这么说吧,要想注册成会员,网站索取的信息不算多,只需填报自己的岁数、要求对方的年龄跨度(我的选择是五十到七十岁)及种族(我的选择是亚裔或白人),并需告知五个兴趣点和三个聊天话题,显然是在为日后网际沟通埋设伏笔。

我在最后一步,也就是上传自己照片关头终于住手,这短短一通登录已将所有节点排查清晰,离开网站偶一留意,依稀瞄见页面底下已有一小排候选人像出现,其中一位竟还是横着照的。

自此之后,我的注册邮箱中开始日日涌入match.com为我筛选的诸般人物,入眼几组群像之后我有些怅然,在看起来如此生疏迥异的文化和身姿中翻找,猴年马月才能撞见恰如其分的真爱?

这么思忖,露西幸运。

(网站为我推送的“达标者”。)

 

(之二)

生于1956年的露西最后找到的丈夫还真是个美国人,我第一眼看到他时两人似乎已经结婚,对方面庞虽挂满刀砍斧凿般皱纹,整体却颇为体面。

其人大名很长,叫做“Russell Edward Hunter”,当时当刻正从事电工职业,露西遂称他为“我家电工”。

从后来多年耳闻中,知道露西在丈夫全家人眼里长得“特漂亮”,也许也正因为这个原因,面对露西坦白自己是因想留在美国才急于结婚的交底,他们一家未曾激烈反对。

整体体面的电工此前竟然已有三任前妻,从照片上看,她们从仪态到装扮一概风姿绰约,跟露西可说是分属两个物种。

电工的人生走到露西这里时已经57岁,从那时直到他去世时的72岁,整整15年。

(露西家的电工和他的孙子。)

电工动念跟露西结婚时本身却还没有离婚,当时他的一家之妇已很久不见人影,电工从母亲那里借款300美金按要求登报昭告,这才把婚离了。

电工的父系有一点南美血统,母亲却是英国白人,曾经在麦道公司做清洁工。做父亲的后来也搞“出走”,那一年,电工最小的弟弟才满三岁。

“出走”这事最为惊悚,我永远感觉有着对责任、承担和道义的多重面重创。缺失父爱的电工后来成为全校闻名的混球,这导致他中学毕业离校时,家中二弟开始进入中学,据说校长一看新生中有和他相同的姓氏之后不禁哀嚎:“另一个Hunter要来?”

这次在他们家庭最后的追思聚会中,我见到了这位“另一个Hunter”,在波音公司工作。当时我才停车,正看见这位开蓝色皮卡的人物站我车前,一看见他我忽然笑了,这人必定和电工有着绝对相同的DNA,没错。

(电工一家五个孩子,他是男孩中的老大,在右上位置。男孩中的老二位于照片中左下,后来在波音工作,也是那个让校长闻风丧胆的“另一个Hunter”。)

(波音老二,和电工太像。)

电工18岁时当兵去过越南打仗,具体地说,他于1966年入伍陆军,当兵四年多,其中最后的一年零十个月去了越南打仗,那是从1969年1月1日到1970年10月。

从越南回国之后,他即退役。

他的这一身世忽然和我也去过越战前线的父亲有了隔空交集。我曾提到过,“我爸是到过越南的,六十年代某个他坚持不说的时段,在换穿越南军装之后他越过了中越边境。他后来告诉我,当时必须谨慎,因为他们被告知,美国卫星其实都能拍清楚中越边境'所有人的胡子'。”

(越战时期的年轻电工。)

 

(之三)

露西告诉我,她感觉下来,亲历过战争的人确实会有精神问题,电工毫不例外,对越南时期的残酷一概失忆。为此,他曾花费每次问诊两百多块请心理医生催眠以唤醒记忆,这笔钱对他们而言相当沉重,却还是一无所获。

这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创伤后压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了,简称“PTSD”。对此症,维基百科的解释是:“是指人在经历过情感、战争、交通事故等创伤事件后产生的精神疾病,主要症状包括做恶梦、性格大变、情感麻木(情感上的禁欲或疏离)、失眠、逃避会引发创伤回忆的事物、易怒、过度警觉、失忆和易受惊吓。”

我诧异地注意到,“失忆”这事被排在所有症状中几乎最后。

(图左为在越南的电工。)

很多年来,电工利用各种渠道寻找去过越南的战友帮他回忆自己的战场经历,在他去世刚满一个星期的此刻,我看到了他与战友之间的多封邮件,不知他当年阅读这些跟自己大名相连的战地人事,会不会已跳脱局外,以旁观者的角度回看国际历史?

但电工还是惧怕美国国庆日的烟花声音,说是“太像枪声”。他的所有越南回忆,只记得被炮轰过,只记得参加过在叫做“ĐôngHà山”地方的一场大战。

“HôngHà”,越战美国海军陆战队和陆军的基地,1966年4月下旬由第4海军陆战队首次使用。7月中旬,海军陆战队将其用作直升机基地和后勤区。越战年代,许多美国海军陆战队都在该基地轮转,数个火炮部队也曾驻扎于此。

早听说美国老兵的退伍待遇极好,这风闻我在电工身上却验证不到,据知他退休后的收入每月七拼八凑也只有两、三千美金,仅停留在都市贫民等级,和所谓“为国送命”的优渥回报无从比拟。

但涵盖下来,老兵得到的医疗不错,可以使用美国老人红蓝卡,也可免费去退伍军人医院看病,在系统中还能申请到生活补贴。

(刚做完胆囊手术的电工。)

 

(之四)

从部队回来,电工在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Nasa) 的工厂里开机床造卫星零件,在那里他的两个手指被一举切断,后转行在一家电力公司做电工。

“电工”之称,根源由此。

当然他的生活困顿也受其不善理财连累,他和露西结婚之后,两人的共有户头上有时仅剩20块钱,还会被他全部用来买一束鲜花捧到报社献给露西。

每次他来,我在仓库办公室的二楼监视屏幕上清晰可见,他会在一楼冲着镜头扬手喊一声“嗨老板”,大步晃去美工室。

那些年,露西至少是满足的,我知道电工并非她心中最爱,但一个年届半百的初老女人,有着如此归宿,也算周正健康,更何况她还有着需“身份落实”的沉沉重任。

(电工自己给自己制作的纹身。)

我和电工之间进行过的真正意义上面对面聊天,应该只有一次,是在报社。记得那次他低下头去指着自己左下臂毫无章法的一处怪乱刺青说,“如果我有钱了,一定先把它去掉”。

那是一团不鸟不兽的玩艺,是他年轻时某天心血来潮自己刺上去的。这次对话之后很多年,我都在回味他当时对自己左臂痛下狠手的立意坚强。

我固执觉得那会是在一个平庸下午,阳光尽职地铺进窗子,声名在外的“混球”电工咬了咬牙,决绝地操起刺青长针。

电工在专业方面手艺不算太好,为我们报社仓库换过一众日光灯管,也为我家试着修过洗衣机,前者似乎成了,后者无疾而终。

他所在的电力公司后来关闭,不得已他只好去开起了卡车,却终因腰椎顽疾而放弃,慢慢熬到了能拿社会福利的年龄,他遂开始自己真正的美国老年生活。

这一次电工离世,依照法律露西铁定可以拿到他的退休金直到她去世(或者再度结婚),唯退伍军人津贴的续领还需申请,能拿多少要框套规定。

(出现在退伍军人杂志上的电工。)

 

(之五)

电工死于肠坏死,并非新冠,从6月开始就不能吃东西,呕吐不止。医生先说是他胆囊不好,果断切了,后又说是血管瘤问题,也于8月6日做了手术,结果到了8月7日见他还吐,露西只好打911将他送院,这才确定是肠子问题。

医生打开肠子看时,里面已没有了血液循环,自此之后,电工的生命极速衰竭。

我8日下午和露西联络上时她正在医院,这仅是电工紧急住院之后的第二天,这时的他因需压制各种疼痛,早已被注射了吗啡沉沉昏睡,露西告诉我,“大限就在今晚或者明早”,主持死亡告别仪式的牧师也已来过。

第二天,也就是9日早上我起床再问,奇迹没有发生,露西告诉我,电工已于当晨零点4分远走永别。

这时候露西已独自回家,我告诉她我立即会去找她,这位不甚诗书的老实人是我所谓美国报业生涯的直接见证。我报社在存续的二十多年中人来人去,唯有她,亘古未变。

(露西家的房子样式平庸。)

这是我第一次去露西家,早知他们新婚之后拼尽全力攒足一万块头款,买下了一个活动房屋,没想到却是耗到男主人已撒手不在我才头回登门。

所谓“活动房屋”,是在美西颇为流行的一种廉价住宅,原理是在一块大型建地上批量安放预制好的可移动住宅。地面上的房屋部分可售出成为私产,土地本身却不属私产需缴纳地租。目前在洛杉矶稍好地段,这种房子买起来也要十几到二十多万美金。

他们的院落并不难找,社区之内整洁清爽。她家半旧不新的房子位居把角且样式平庸,门外不算宽敞的小小凭栏处,有一桌两椅。

露西还是淡然无惊的老样子,几小时前刚失去伴侣的她戴上口罩和我如常说话,神情泰然。2017年报社正式关闭后,我介绍她去了我闺蜜的公司上班,

对和电工之间的情愫,我明白她早从爱得平淡慢慢调适成爱得习惯,估计她自己都没想到,英文至今不算过关的她,硬是和异族老兵能走过长长15年。

露西告诉我,每天每天,她都会和电工坐在门外一桌两椅上或聊天或看手机,彼此说话或者不说话。久了,他们二位和这一桌两椅,竟成为社区的一个地标。

(门口凭栏处有一桌两椅。)

“一桌”上面有个小小的房屋模型,是电工女儿小时候做出的“手工”。他们夫妇甚至还在做“地标”的当口遇到来社区租房问路的一对母女,结果招租屋主爽约未在,而他们自己正好空有一房,两造一拍即合,这对母女中的女儿在附近上大学,一住就住到了今天。

洛杉矶无论冬夏,傍晚气温大多宽厚和煦,露西的描述给了我一帧暖意画面,一对默契闲在的老年夫妇在自宅门外日日对坐,风霜雨雪,一诺经年。

(一桌两椅近景。)

 

(之六)

我是在2017年夏季的某个早上忽然决定不再继续我的媒体,因为眼看业内同行自十年前甚至更早就已陆续“阵亡”。

那天我上班颇早,站在仓库的前厅沉吟了不到十分钟即心意已决,等露西来时,我把这一决定迅速告诉了她,怕的是自己都会转意后悔。

她听了,淡然一应,我们彼此无言地开始了各自的收尾。

后来她告诉我,那一刻她感觉如遭重击整个人都“懵了”,我想这很像她对自己婚姻的面对,柔顺的个性导致她于大多数场合情怀不露。

办报二十多年来,眼看着露西从三十八九慢慢活到六十开外,我和她属于无需多言的关系,每天虽有大量经由内线电话的工作交代,我们面对面的交谈却未必每月都有。我独占仓库二楼的全部办公室,一楼则由她全权掌控,自始至终。

这个下午,我看见露西稀疏花白的头发随夏风摇曳,散发着我极为熟悉的朴素暖意。这个我太陌生的地方和我太熟悉的故人,让我忽然有种时空错乱的疑惑。

(最后一次坐在一桌两椅上的电工。)

也看到了他们房后电工留下的白色皮卡无言而立,主人骤逝留给它的出路应该唯有转卖。

我去时,带了算厚的一叠钱装在一个信封中给她,露西伸手接过顺势一放,并未言谢。我早习惯她万事照办的领会和顺遂,一瞬间,我们两人在报社的那些不胜枚数的旧日忙乱,轰然而归。

离开她家时,回看失去了椅主之一的一桌两椅,我不禁悲从中来,想到从今往后露西的孑然一身,不知琴瑟合鸣的淳朴“地标”,如何注释它的戛然而止。

(电工的白色皮卡和他喜欢的简单电器。)

 

(之七)

原以为这篇文字就会在“戛然而止”这四个字之后戛然而止,贯穿下来细看,这不过是描述老实平淡的异国半路夫妻善始善终的一个老套。我去过之后的第二天,露西告诉我,“昨晚我根本睡不着,心里一直想着这事已经发生多久了?结果发现只才过了一天。”

也就在电工周日凌晨去世后接下来的周四,上午,露西告诉我她在自己钱包夹层中发现了一张折叠而放的纸条。

这纸条两面有字,一面是打字出来后打印的文字,另一面全为手写。

(露西的钱包,纸条被藏在了最上夹层。)

打印部分所述如下:

“嗨,鲁索.爱徳华.亨特授于我的妻子露西.享特这一权力,去告诉医生结束我的生命,如果我看起来状况不好,如果我不能存活,或者我需要长期依赖呼吸机,或者我变成植物人,切断管子,让我去见上帝。鲁索.爱徳华.亨特生于1948年11月8日”

纸条最下为手写签名和日期:“(2020年4月4日)”。

纸条背面手写笔迹所述如下:

“露西,我亲爱的妻子,我过去和将来都爱你。我知道你会过的不错,但是,照顾好你自己。我爱你。”

(电工留下的语言质朴纸条。)

细看纸条的某一个瞬间我忽然意识到,它虽是在当事人死亡之后的第四天才被发现,但也该算是遗嘱了吧?

我想象4月4日,也就是在这张纸条被发现的4个月前,老实巴交的电工是怎样把它沿着构思操作而出,他一定先把打字那面打印出来,剪成纸条尺寸,然后又追加了背面手写部分。那时候的露西必定因为时常需带他跑医院,忙到无暇顾及自己的钱包“夹层”。

(图左为露西,她正在家门外和邻居说话。)

在遇到电工之前,我知道露西是有暗恋目标的,这导致我常年断定电工在露西内心的位置,并不居中。

加州的确有所谓“医疗指令”(Medical Directive),授权家属在一旦符合遗言条件时可要求拔管,这其中既有复杂的医疗程序需要厘清,也有具体的法律步骤必须遵循,可心思简单的电工朴素而为,却是弩到了他的极致。

让半路夫妻中的对方定夺自己大限归期,如此交托饱含天大勇气。须知露西确凿可以在其死后持续拿钱,久病服侍的操劳怎么不会是心生嫌弃的发端?

我想到太多以感天动地开幕却以抹黑互殴结尾的花式婚姻,也想到闺蜜中有人在遭遇丈夫背叛后,眼睁睁看着对方伙同新爱将家财全然转走,婚姻中的兜兜转转,其实才是人生课题中最需大智大勇的地方。

在迅速参透这一点时我持续飙泪,全身浸泡在无边的感动之中。没想到竟是他这位原以为无足轻重的远朋,让我恸哭不已。想像着4月时电工落笔带着怎样的深情厚谊,我明白一穷二白身无长物的他所给出的,是他的全部。

(让我感动的质朴电工。)

 

(之八)

露西告诉我,十五年婚姻中最幸福的事,是刚结婚时他们这两位穷人一起开车去了加拿大温哥华,那一程十几天当中,为了省钱他们沿途持续投亲靠友,只万不得已住过一夜廉价汽车旅馆。

电工之穷,随处可见。

但荣华富贵怎堪和生命的珍稀相提并论?你如果觉得爱马仕布满衣柜堪称幸福绝顶,是因为这世上一直不曾有人对你以命相托。

在这重层面,露西拥有爱情的至高待遇,没有之一。

(英气勃发的青年电工让我心动。)

今夜即将交稿,我忽然特别特别思念电工,想不到他72年的这本薄书,竟然越读越厚。

那辆皮卡和那张座椅,没了你的斑斓却能左右生的坦然和死的直白。

人间万象,你在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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