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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大谢无语却缤纷枝头

前天下午查看我的电邮信箱时,一封来自"Alpenwild”的邮件我选择不予打开。因为这家北美最大专营的阿尔卑斯山脉徒步活动,在我生命日程中已经过时,去年夏天,也就是在十个月之前我在那一带厮混了半个夏天。
这封邮件后来还是被打开了,究竟是怎样被打开的我毫无印象,一般而言看到署名是不太相干的发件人,我会直接将其删进垃圾箱。邮件还是被打开之后,我一眼看见一面巨大的美国国旗覆盖在马特洪峰(Matterhorn)之上,这画面把我震撼得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身披美国国旗的马特洪峰。)
十个月前,也就是在去年六月,我和儿子辗转自以色列、埃及过境,前往瑞士阿尔卑斯山脉,期间专门留出三天绕道去看马特洪峰。这峰造型奇特兼声名遐迩,连同山脚下朴素的小镇采耳马特,一并低调奢华。
结果那三天我们因天气原因一无所获,六月的瑞士“还没到夏天”,我们费尽周折最终去到山顶,站在观峰最近的平台却时时被冷风吹得无法站稳,雨点裹着飞雪间歇卷来,所有眼见皆为乱云。
马特洪峰曾经是欧洲最难收编的至上难点,也是整个阿尔卑斯山脉最后被人类登顶的世界不驯,我一点不奇怪瑞士超过百年历史的著名三角巧克力“Toblerone”为什么会用马特洪峰作为商标,它的仪态桀骜,得堪重负。
(马特洪峰和山脚下的采耳马特小镇。)
(三角巧克力Toblerone以马特洪峰作为商标。)
也是在那三天里,我遍走山下小镇采耳马特,惊讶发现那里聚集着太多名品商店,很多贵到令人乍舌的名表在镇上都有分店,街头巷尾日本团随处可见。镇中不准机动车开行,所有人和物一概由电瓶车承载,如上简单几个指标,可见这镇高深得不露痕迹。
就是这个我曾万里错失、见所未见的马特洪峰,邮件中的它竟披着美国国旗一并现身。我沿着邮件所述慢慢读了下去,字里行间告诉我,这代表采耳马特小镇向病毒肆虐的美国表达支持:“我们在这个艰难的时段与所有美国人感同身受。我们同在一起。”
(马特洪峰灯光项目中的各国国旗。)
(瑞士灯光艺术家Gerry Hofstetter。)
这是瑞士灯光艺术家格里•霍夫斯泰特(Gerry Hofstetter)的杰作,自3月24日以来,他将各国国旗用灯光投射到海拔4478米的马特洪峰上,以示支持各国抗疫。
美国的国旗被排在4月16日晚间出现,采耳马特小镇官网如此向美国人民致意:“就目前而言,美国是遭受新冠危机最严重的国家,确诊病例最高。在这个空前的时刻,我们的想法和美国人民是一样的。”
(中国国旗出现在4月19日晚间。)
中国国旗出现在4月19日,官网的注释这么写道:“中国人民已经遭受巨大痛苦,现在正走在复苏的道路上。我们特别向采耳马特的姐妹城市丽江致以问候。”
采耳马特并在官网放出马特洪峰灯光项目实况,所有热爱那座山的人都可通过网络镜头予以观看:“光,是希望。采耳马特希望在眼下这个困难时期给人们以希望和团结的鼓舞。目前,健康是我们的首要任务,但做梦并不被禁止。”
(马特洪峰的姿态过目难忘。)
一位看过灯光项目的Alpenwild公司的旧客人写道:“我不得不承认,阿尔卑斯山的梦想使我在经历隔离的过程中保持理智。由于无法去健身房,我带着装得满满的背包去爬我所住的5层公寓楼的楼梯,不断地向上和向下。”
这样的人,我在十个月前艰苦万状的阿尔卑斯山脉徒步时寻常能见,他们一概体型精瘦、通身能量。
(我和儿子在山顶观峰平台上什么也没看到,身后乱云飞渡。下图为天气调和时,从这个平台看到的马特洪峰。)
今天,4月26日,也是灯光项目结束的日子,它整整进行了一个月零两天,翻回去看采耳马特牧师斯特凡.罗斯(Stefan Roth)在4月12日复活节期间讲话的视频,去看他身后小镇空寂无人的一街一楼,那是我多么熟悉的镇中拐角,我曾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到处寻找黄色邮箱,为的是寄出一张背面印有马特洪峰的明信片。
在这样一个正好结束的日子里观摩灯光项目精华片段的回放,一幅幅了不起的构图在牛铃作乐的配音中于洛杉矶闷热的下午在我眼前展开,而这种牛铃之响在瑞士旷野最是寻常,想起那些跋涉的日子那些良善的友好,一时间我满眼是泪,我们是怎样眼睁睁地骤失一切?
(纽约的医护人员一度相当吃紧。)
如今,我周围的美国疫情已见好转,尤其是纽约,基本上度过了最困难的关头。虽然那里每天还有新增病例和死亡人数,但数额比起最可怕的日子已趋平缓,重症病人开始减少,甚至还能拿出一些呼吸机支援外州。更令人振奋的是,在某些区域,当地医院已可选择性开放日常门诊手术。
回想3月17日纽约州长发出呼吁请求退休的医护人员,包括医生、护士、呼吸治疗师,重回医院投入抗疫,不到24小时就有1000名退休医生和私人开业医生志愿回到病房。随后这个数字一次次被刷新,最终,全美志愿支援纽约的医护者人员超过9万,来自外州的医护工作者将近3万。
(完成抗疫任务之后返家的医护们。)
一个多月之后的4月24日,也就是前天,部分从外州来纽约支援的医疗人员整好行囊,轮值完在野战医院的最终一班后,在纽约警察的夹道欢送中离开酒店上路回家。
来自奥兰多的护士杰森•安德森说:“这是我职业生涯中最艰难的时刻,也是我一生中永不会忘的日子,我们看到了很多逝去的人,不幸的是他们的家人都不在身边,病人都是独自一人面对死神,我们在他们生命的最后时刻一直握着他们的手。”
(返家的医护们受到警察夹道欢送。)
他在纽约期间也领受了纽约人对医护人员的最高礼遇,“在那些难熬的时光,我依然感受到了来自这个城市的力量。每天,当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离开医院走入暂住的酒店时,每个看见我的人都为我鼓掌,声音可能来自某个高层建筑里的一个角落,鼓掌人或许看不见我的脸,但他们会把掌声送给我。”
一位来自美国大陆最西边的华盛顿州医生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来纽约,但是他即将回家,没时间好好欣赏这个城市。“有人说纽约应该感谢医护工作者,但是我想说我们应该感谢纽约,是这座城市让我们认识到坚强。我相信不久我可以再次回来,会站在时报广场拥挤的人群中再次体会纽约。”
(刘易斯.米勒和他的婚礼设计。)
其实,我从上周开始特别留了篇幅准备专门向纽约鲜花设计师刘易斯•米勒(Lewis Miller)致敬,他所谓花香照亮曼哈顿的“鲜花快闪”带来的视觉撞击和马特洪峰灯光国旗一样让我印象至深。可惜在我准备大书特书的今天,忽然发现各平台竟已满满的都是有关他的传说,甚至有被隔离在国内的纽约人说,他在读过有关米勒和花的报道后,开始想念起纽约特有的“臭气”。
看来他的作品具备人本的互联,也符合无需加注的举世审美。
(米勒的部份“鲜花快闪”作品。)
米勒的疫情创作发生在4月18日纽约曼哈顿W. 58th St.和10th Ave拐角处,他在那里把大束鲜花放置于都市垃圾桶中,这一簇惊天的娇艳,意在鼓励挽救了整个城市的医护人员和疫情下坚持上班的纽约人。
(米勒为感谢医护人员设计的最新作品。)
这也是此艺术家连做几年了的“鲜花快闪”中的最新部分。多年来,米勒的“鲜花快闪”创作一直围绕曼哈顿发生,他出手惊人的设计总是毫无预兆地现身都市的某个角落,他的独创带有的顽皮美丽,让人惊艳也令人莞尔。
(米勒“鲜花快闪”作品地点的之前和之后)
(米勒“鲜花快闪”作品地点的之前和之后)
米勒其人平素以擅长鲜花婚礼和派对设计闻名,他所做的“鲜花快闪”始于2016年,为的是给纽约人带来出其不意的欢乐。 他说:“多年来,我一直在考虑向纽约人送花这个简单的想法,然后就有了`鲜花快闪`。我和我的团队一般在凌晨5点45分开始工作,于日出前做完。作品展示之后,在可能的情况下,我们还是希望能回收鲜花。而且我还想在美国的其它城市也这么做,芝加哥、迈阿密、洛杉矶等等都在我的名单上。”
米勒生于加州乡村,18岁移居西雅图,在那里学习了园艺和景观设计。他于2000年搬去纽约,在市内顶级花卉精品店工作。之后,他创立了自己的公司“LMD纽约(Lewis Miller Design)”,很快成为市内首屈一指的花卉设计公司之一。
(米勒的第一个快闪作品在中央公园。)
他的第一个“鲜花快闪”作品诞生于2016年10月,他和团队在中央公园的“Imagine Mosaic”四周搭建出一个花环。这一举动大获成功,连他自己都诧异社交媒体予以传播的速度。
此后四年,他开始在市内各处不预告地点地展开“鲜花快闪”,花香就这样真的照亮了整个纽约。
爱,无需隆重,尽在诚挚。
(Eleven Madison Park餐厅是纽约地标。)
 一个月前,纽约极具名气的Eleven Madison Park米其林餐厅,开始为市内医护人员制作爱心饭盒,这家曾被评为“世界最佳”之一的顶级餐厅,疫情之前以贵见长,人均消费高达300美元以上。
疫情期间,餐厅创始人兼大厨Daniel Humm想出了向纽约医护人员送餐的点子,主动做起要价只有5、6块钱的“米其林盒饭”。“虽然Eleven Madison Park是纽约高端餐饮的地标,但疫情之下依旧要按规定停火歇业,那时我就开始思考,看看能为前线医护人员做些什么。在和餐厅前厨师、现任非盈利组织负责人Matt Jozwiak商议后,我们发现可以利用餐厅开阔敞亮的中央厨房、一应俱全的烹饪设备以及素质一流的厨师队伍,为那些忙得点不上饭的医护人员送餐。”
(餐厅做出的高质盒饭每份都带励志贴纸。)
为此,Daniel Humm召回了暂时停薪留职的12名厨师,组成专门的备餐小组,从每天一大早开始,根据捐赠的食材和剩余的库存准备餐食,他本人也从头至尾加入工作。
现在的每一天,Eleven Madison Park的厨师会提供1000份“米其林盒饭”,预计还会将日供应量提升至3000份。他们摆盘配色极为讲究的盒饭一出锅,就会以最快速度被送到曼哈顿一线医护人员和部分贫困市民的手中。“这些盒饭我们只卖几块钱,去除人工水电,餐厅没有任何利润,但我们最有成就感的是看到这些每天工作15个小时的医护人员不再为点餐费心,我们最想看见的是他们端起饭盒露出的难得一笑。”
(我朋友家因为有个今年毕业的高中生,因此门口被插上了“惊喜插牌”。)
本周五,也就是4月24日,我所居住城市高中的39位义工在凌晨时分往每位今夏毕业的12年级学生家的门前草地插上“惊喜插牌”,牌子上标明这家有十二年级学生,目的是“告诉他们自己有多特殊”。整个行动涵盖了住在30个周边城市的706位学生,这使得几乎确定没了毕业典礼的这届高中毕业生,早晨一起来就能看到这些早已默默降临家门的温暖。
(“惊喜插牌”给了高中生很大惊喜。)
这一届毕业的孩子在疫情中听候大学录取通知、在网课中完成高中最后三分之一学业、在彷徨中等待未来大学的就读安排,有着万千学子从未有过的独特体验。
很多年后,他们必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的子孙追溯无从欢庆的毕业季,该怎样谈起空气中这些看其不见却又雷霆万钧的阻隔?
这是人类万箭穿心的刺痛,却让少年们在太早的年纪忍受沧桑。
喟然而叹,终是空谷回音。
好在这场浩劫催生不胜枚数的惊讶与感动,人心犹在使春意长留,大谢无语却缤纷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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