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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体育总局忽然叫停登顶珠峰-在此刻凝视一位朋友攀登珠峰(三)

 

 

(前文链接)

在此刻凝视一位朋友攀登珠峰(一)

当珠峰南坡暴发17个新冠——在此刻凝视一位朋友攀登珠峰(二)

 

 

2021年5月14日

 

 

大约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中国国家体育总局决定,停止2021年春季珠峰北坡的登山活动。

不啻霹雳。

这等于,历经数年体能和海拔训练、一个多月前就已集结于山下拉练的攀登者,费尽千辛万苦才来到眼前的壮志,彻底无酬。

这几个小时当中,我也看到一份按了登顶无望者们手印的“诉讼告知书”,钢笔行书,字体娟秀。

但我思忖了一下,还是觉得不真,总而言之是从国家制度和公司属性做出的判断。

 

(今年于北坡签约登顶的成员。)

今年,中国境内的珠峰北坡登顶,西藏圣山公司下辖雅拉香波探险服务有限公司,是唯一取得攀登许可的组团商,共有21名中国籍登山者获批。

一纸禁令阐述说:由于当前国际疫情形势严峻,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行政许可法》第七十条,“有下列情形之一的,行政机关应当依法办理有关行政许可的注销手续:........(五)因不可抗力导致行政许可事项无法实施的;(六)法律、法规规定的应当注销行政许可的其它情形”之规定,为切实落实“外防输入、内防反弹”的指示要求,确保万无一失,决定注销《国家体育总局关于准予西藏雅拉香波探险服务有限公司组织2021年春季攀登珠穆朗玛峰登山活动的决定》。

 

(雅拉香波的团队是今年中国唯一珠峰团。)

此刻,雅拉香波公司的网址已无从打开,但其声名遐迩的掌门人次仁桑珠却是珠峰总管。推广地说,他简直就是西藏高峰的看门人,几十年来无可替代。

次仁桑珠,男,藏族,大学专科学历,国家级运动健将,圣山探险公司总经理,喜马拉雅山北侧8000米以上山峰总指挥。

次仁统辖多年的西藏圣山探险公司成立于2001年,是中国首次开始探索高山商业模式的唯一公司。民间爱好者想要攀登珠峰,如果不去尼泊尔从南坡登顶,经由中国境内的北坡线路只有圣山公司具备经营资质,其“每年一团”模式,多年未变。

 

(北坡珠峰界掌门人次仁桑珠。)

总结综合,近三年来圣山带团登顶人数如下:

2018年:23 名队员、36 名高山向导及7 名修路队队员登顶,创造了国内单次成功登顶珠峰人数最多的纪录。

2019年:12名队员、21名高山向导及备用向导成功登顶。

2020年:14名队员、22名高山向导成功登顶。(这一年还有另外一支与圣山公司渊源极深、人员颇见重合的2020珠峰高度测量队也曾登顶。)

 

(北坡之路,从未拥挤。)

北坡今年获批的21名队员中有女队员12人、男队员9人,年龄最大的55岁、最小的22岁。队员们早于4月9日就已抵达拉萨,先在当地进入封闭式管理并开始了第一阶段的适应训练和理论培训。

4月21日他们抵达珠峰大本营,进行第二阶段的适应性训练。从那时迄今,他们在大本营伺机冲顶已等了二十多天。

 

(北坡大本营条件成熟,汽车可达。)

 

(防疫医生可以进入北坡大本营工作。)

根据各相关方解读体育总局的叫停令,认为还是在担忧“顶峰接触”。根据尼泊尔卫生部公布的数据,5月14日该国有着8467例新增确诊新冠病例,创下新高。目前,尼泊尔全国共有44万例新冠确诊病例,死亡4669人。非但如此,在过去的10天里,尼泊尔报告的新增病例,占尼泊尔总病例中约20%。

另一方面,今年春季登山季尼泊尔政府发放登山许可证的408张,是自1953年人类首次登顶珠峰以来最多的一年。由于每名登山者至少会雇佣一名向导,因此据媒体估计,今年尼泊尔一侧的珠峰登山者总数将超过800人。

据知这一估计已相当保守,因为还没计入登山协作人员,前述巴林王子一行12人登顶团队,就雇用了26名向导,总计38人,不可谓不浩浩荡荡。

因此,南北两涌在两张兵乓球台大小的珠峰顶端摩擦交汇,虽曾有“隔离线”构想,也确有其弊。

 

(北坡的登山向导们。)

由此,自上而下的贯彻早是脉络,一言九鼎的决断不容置否,各种级别的以卵击石都毫无可能。只是,去年疫情的撞击都没能阻碍,2021年,寂寥的北坡终于没了航线。

可以想见,光荣获批的21位英雄英雌心之锚地必茫然黯淡,近在眼前的梦想一夕成为梦游。

珠峰崇拜,知向谁边?

 

(北坡登顶的最后关头,竟有着一种安然)

 

 

 

2021年5月15日

 

 

 

我没想到,远在天边的珠峰一个人之猝逝,与我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5月13日,在我看到珠峰今年首起两例死亡事件时,新闻稿中列于第二位的名字Puwei Liu,就让我坚决认为这必是中国移民。

当时把这个名字拼出想过一下,还是觉得人海茫茫毫无线索。没想到,我的分段文字发出去之后,我自己颇为精简的朋友圈中就出现了太多刘的伙伴和旧识。

5月13日整晚,我都被有关Puwei Liu的篇章环绕。我坐在桌边,在手机中轰炸般传来的信息之海中独自梳理这样一位与我素昧平生者的生前身后。

 

(刘圃伟)

 

(有关刘普伟在珠峰猝逝的英文报道。)

刘圃伟在圣地亚哥居住多年,近几年搬去外州。由于圣地亚哥与洛杉矶毗邻,致使两城华裔的互通一直频密。

刘爱好摄影和户外运动,这就占据了虽艰苦卓绝却颇见风雅的这“中老年两项”,因此他在洛杉矶登山界和摄影界都极活跃。

他绰号“大眼”,这号的风行,甚至远高于他有些拗口的本名。在跟洛杉矶摄影协会头目问询时,后来恍然承认自己和大眼“再熟不过”的他,一开始竟坚称自己不认识这一位“刘圃伟”。

 

(刘圃伟的摄影作品。)

 

(刘圃伟独自在马纳斯鲁峰攀登。)

刘出生于中国重庆,1995年赴美求学,2000年获得化学博士学位,主攻粘合剂,拥有专利发明。他于2007年起涉猎风光摄影,足迹深入美国西部、南美洲和欧洲等地,喜欢独自背包旅行。

生平介绍说,他和摄影的渊源最早源于小时候看到父亲摆弄胶片的冲印药水,但这却并没有让他爱上摄影,却引导他喜爱化学。直到2017年他拿起相机,才诱发起对摄影的狂热追随。

 

(位于右三的刘圃伟,十三年前和南加州华裔伙伴一起登山。)

 

(在登山记录视频中介绍自己的山上同伴。)

他早期喜欢安瑟·亚当斯(Ansel Adams)在优胜美地国家公园拍摄的系列作品,他说:“这位大名鼎鼎的人物对我作品的构图影响很大。”

刘圃伟摄影作品颇具神韵,也有不错的构图理论,这在拍花拍鸟“单反大爷”多如过江之鲫的中老年人群中,卓尔不群地耀眼。

他于2017年成功攀登8000米海拔的马纳斯鲁峰,之后把目标定在了珠峰。没想到此次他都到了距顶峰仅120米的希拉里台阶,还是以生命为代价地功亏一篑。

 

(安瑟·亚当斯(Ansel Adams)拍摄的优胜美地系列风景作品。)

 

(刘圃伟拍摄的秘鲁马丘比丘。)

5月14日,刘圃伟的同事Yu Chen代表刘妻Qin Zuo发起了紧急募捐,希望用以将刘的遗体带回家,并支付其妻儿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

刘圃伟身后留下了三个孩子,一个正在读大学,另外两个今年高中毕业。筹款详述中表明:“这笔资金的第一部分将用于支付将圃伟遗体运回的费用。用直升机把尸体从C3运到市内的费用将超过25000美元。之后把尸体从城里运回美国要花25000美元。这部分总共至少需要50000美元。基金的第二部分将用于帮助受难家庭支付紧急经济需要,包括支付三个孩子今年的学费以及短期内的部分日常开支,因为刘的妻子目前没有稳定和有保障的收入。这部分的估计费用至少是50000美元。”

Yu Chen表示:“在工作中,圃伟对科技充满热情,是一位高产出、高成就的创新者,为美国电子工业材料科学领域的技术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他非常善良,平易近人,一直在指导许多初级科学家,并为许多同事提供有见地的帮助。”

到此刻为止,他们10万美金的筹款目标,已接近2万3千。

 

(刘圃伟同事发起的捐款网页。)

我也才看到刘圃伟和我的过往重合颇多,比如秘鲁的印加古道徒步、亚利桑那州的马蹄湾、中加州的优胜美地等等。

最难忘他也曾跟随父亲一起冲洗照片,而我辅佐我爸频繁进入药味浓郁的暗房显影定影时光,也贯穿我的少年时代。

那是一代人长成的必经之路。

我没想到,远在天边的珠峰一个人之猝逝,与我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张照片中,我认识几乎一半人,但对位于最后一排的红衣人刘圃伟,竟从未听说。)

 

 

 

2021年5月15日

 

 

 

我朋友皮元终于出发登顶,再回大本营,将是七天以后。

我见过他的攀登日程,启程是在尼泊尔时间的5月16日凌晨,一点吃饭,两点出发。

整个今天,我觉得时间过得出奇缓慢,这导致我频繁看表,想确定远在尼泊尔的他何时动身。

和他第一次道别是在我这边14日傍晚,那时他笑着说他那边“还是早上”。在自己手机的“世界时钟”里再三查看之后,我和他最终一次的道别是在翌日正午。

这时候,他真该动身了。

 

(珠峰南坡大本营就建立在昆布冰川上。)

 

(我跟皮元在他出发前进行的最后对话。)

他一开拔,从大本营走行只需半个小时,兜头就是海拔在5400至5900米的昆布冰川。

昆布冰川(Khumbu Glacier)是一条长约17公里的冰川河流,发源于洛子壁约7,600米处。令人眼花缭乱的著名昆布冰瀑(Khumbu Icefall)是其中的一部分,位于珠峰南坡大本营和1号营地(C1)之间,也就是皮元他们上行半小时后之所撞见。

 

(复杂的地形配以复杂的梯子搭建方式,是昆布冰川令人畏惧的特点。)

在我所看过无数人的攀登后记中,整个珠峰南线最危险的路段,一概指向被谐音为“恐怖冰川”的昆布冰川,其危险级别甚至超过了珠峰海拔8000米附近臭名昭著的“死亡地带”。

其实,南坡大本营可以说就是建在了昆布冰川之上,冰川每天都会发生大大小小的冰崩,导致营内总会听到它形式多样的轰鸣,令人毛骨悚然。

 

(臭名昭著的昆布冰川。)

2014年4月18日,昆布冰川忽然发生雪崩,导致16名夏尔巴人死亡。这也是自五十年代以来珠峰最大的人员死亡事件。那一年的整个珠峰登山季,就此结束。

紧接着,2015年4月25日,尼泊尔发生了八十年来最大的地震,导致昆布冰川发生雪崩。我在当年看到过亲历者发布的视频,天气阴沉,大本营的人们正说笑远眺,忽然,从昆布冰川方向凌空飞来遮天蔽日的雪墙,转瞬间把营地掩埋大半。此次雪崩造成19人死亡,其中10名夏尔巴人,5名外籍登山者,4名身份不明者,成为史上死伤人数最惨烈的珠峰事故。

 

(恶劣的昆布冰川冰况并非一成不变。)

昆布冰川的中心一直都在移动,距离每天多达1米,吊诡的是,其边缘处几乎不移动。在冰川内部,移动速度竟然也有不同,顶部移动得比底部快,这种错综的乱移产生了无数深不见底的冰裂缝和高耸冰柱,在这片随心所欲疯长的冰雪世界,有的冰缝超过45米深,有的冰柱高达9米。

“一些如同汽车大小的冰块摇摇欲坠地悬在山上,根本不知道它们什么时候会坠落,到处可见如同5层楼一样高的冰块。”一位美国专业登山者如此描述:“一旦冰崩发生,登山者无处可藏。”

因为地况的变迁,2015年,珠峰的路线设计者甚至改变了攀登路线。

 

(根据冰川的不断移动,昆布冰川内的攀登线路也有改动。图右红线为2015年新改线路。)

据曾分别从珠峰南北两坡都登过顶的韩子君描述:“昆布冰川大大小小的裂缝纵横交错,高高耸立的悬冰随时可能倾泻而下,冰川两侧的努子峰和巨大的珠峰山体也有雪崩风险,路线中需要使用上升器和路绳。一路上有些冰川甚至接近垂直,需要借助梯子爬上去。还有很多冰裂缝有几米宽,也需要架设梯子帮助通过。最高的一处冰壁攀登时需要借助四部梯子首尾相连,总计十几米高,因此在梯子处常会出现“堵车”,这就更增加了通过昆布冰川的危险性。”

在2017年时,通过昆布冰川总共要用到14部梯子,这段南坡攀登中技术难度最高也是最危险的部分,攀登者通常要走6到8个小时,约14公里。”

所谓“最危险”,也就意味着死亡人数最多,按照喜马拉雅数据库来分析昆布冰川的死亡率,自1953年至2016年间,死于昆布冰川的总人数为44人,占这期间珠峰攀登总死亡数字的176人的25%。

而这44人死亡的原因分别是:陷入裂缝:6人死亡(占14%);冰川截面掉落:9人死亡(占21%);冰川上部雪崩:29人死亡(占66%)。

 

(暗黑攀登,如此面对。)

 

(在最后登顶的日子里,也有很多人摸黑跋涉一夜,于天亮之前登顶。)

我一直对在暗黑的能见度下漏夜攀登不很理解,尤其是面对昆布冰川这种危险到牙齿的路况,但皮元坚称这样会更安全,因为“冰川稳定”。

直到后来专门去查阅能见度和“稳定”之间孰重孰的答案,我才知道日照对冰川表面的影响可谓巨大。

冰川质地虽然坚硬,但专家强调,在日照情况下通过冰川还是非常危险,人们也需要避免在冰川的任何地方停留超过几分钟。

除此之外,日照还可能将靠冰螺钉连接到冰上的固定绳索变得不再牢固,因此,攀登者在昆布冰川的行进要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走得越快越好。

即便如此,雪崩、冰崩、滑入冰缝、连接冰缝的搭桥断裂等任何一种状况都可能即时出现,登山者随时面临死亡威胁。

 

(皮元此次能否登顶,还是悬念。)

皮元真的出发之后,我慢慢地翻看了一些他此去行前录制的视频,听到驱车前往机场直奔加德满都的他说:“我现在的心情就好像是要参加一场考试,很期待赶快去考,但又因为没考过,不知道它会出什么题。”

果断抑或是象征的温床。

感觉他在和山,完成前世之约。

可能他此前从不曾这般执拗:“一旦决定出发,登珠峰最最困难的事情,就已结束。”

 

 

 

 

 

(昆布冰川,恐怖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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