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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

 

抵达印度孟买,凌晨4点。

接机订的是孟买最大地标泰姬陵酒店(Taj Mahal Palace & Tower)的车,比优步贵出大比例倍数。为此也曾犹豫,可到了孟买再看当地出租车一副铁壳兜风、英雄无畏的架势,还真庆幸自己做了最正确的选择。

我在孟买国际出口满目纸牌的接机人中靠着第六感觉迅速辨认出酒店来人,两位,一位是司机,另一位是酒店驻扎机场人员。他们举着一张最为普通的4A纸,色调黑白,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接机人群最中间。

依照酒店安全约定,牌子上只写酒店全称,不写客人名字,与其所代表的如雷贯耳产业比,他们手中的薄纸出奇简陋,这造成我原本已经走过他们。

(泰姬陵酒店由Palace和Tower组成。)

(泰姬陵酒店接机自成系统。)

孟买的“泰姬陵宫殿酒店”,光是这个名字就让我心跳,其在业界的庞大非凡自不用说,在2008年,也就是14年前,它还是震惊世界的孟买系列恐怖袭击中最举世瞩目的杀戮现场。

说来烧脑,整个泰姬陵酒店系统(Taj Hotels, Resorts & Palaces)在孟买全市共有6家分店,第一家,也就是我即将要去的泰姬陵酒店中的宫殿(Palace)酒店,由印度最富盛名的Tata集团于1903年创办。

(泰姬陵宫殿酒店的后正面。)

(凌晨上车开往酒店。)

这所谓孟买“泰姬陵酒店(Taj Mahal Palace & Tower)”是整个泰姬陵酒店集团的龙头,位于孟买南区紧邻阿拉伯海边印度门的心脏位置,其包含两个分部,一个是宫殿酒店(Palace),另一是塔酒店(Tower)。

整个酒店共有565个房间和46套豪华套房,接待过无以计数的世界各国首脑和风云巨擘,美国总统克林顿和奥巴马、英国查尔斯王子、滚石乐队等名人都曾下榻。

1903年开业的Palace是印度首间五星级酒店,也曾被称为东方“最豪华酒店”。Tower是座塔型高楼,建于1973年,与“Palace”相比不但外形略显逊色,年龄上也晚了三代。

(数不清的各国政要都曾下榻这里。)

上文提到的“2008年孟买连环恐怖袭击”于2008年11月26日在孟买发生,造成至少164人死亡、308人受伤(不计袭击者)。除了一些汽车炸弹爆炸之外,所有的恐怖事件都发生在孟买南区。

事件中涉及泰姬陵的事实过程是,11月26日晚,几名武装分子冲入Palace,无差别地挨门枪杀住客和工作人员,当时约有450位客人住在泰姬陵。

(孟买恐袭事件中泰姬陵酒店是重灾区。)

这次袭击是根据曾多次入住该酒店的巴基斯坦裔美国人大卫·海德利(David Headley)所提供的酒店内部信息策划而成,行凶者也来自巴基斯坦极端集团,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此次申请印度电子签证时,印度官方一再追问是否具有巴基斯坦血缘?甚至“是否去过巴基斯坦”?

恐袭发生时,各国住客被困酒店将近60小时之久,当时在孟买参加欧洲议会国际贸易会议的欧美人士成为重点人质。最终在泰姬陵酒店内共有31人死亡,其中12位是出面保护住客的酒店员工。

(印度军人在和恐袭事件中围攻酒店。)

来接我的司机名叫Sharafat,51岁,在泰姬陵工作了17年,工龄正好涵盖14年前的噩梦。

印度教育中的英文训练极为普及,因此他可以毫无障碍地和我从乌漆麻黑的机场开始一路畅聊,直到东方既白。

2008年的恐袭发生在晚间9点左右,当时Sharafat正在机场接人,上司立即指示他把客人送去泰姬陵集团在市内所属的另一酒店。当我们经过可以遥见市内第二个有着黄色霓虹“TAJ”标志的连锁泰姬陵时,Sharafat告诉我,“我当时就把客人送去了那里”。

(接我的司机一路都在讲述当年故事。)

恐袭发生后,酒店司机部因为Palace部分完全关闭开始裁人,这段时间里Sharafat去开了巴士,3年之后才被召回。遗憾恐袭加上疫情,原本有着60来人的酒店司机部,现在只有30多人。而所有被陆续召回的司机,都是酒店旧部,“在泰姬陵上班,是我们这行最好的就业”。

Palace部分于恐袭发生不到两年之后的2010年8月15日重开,而Tower部分只关闭了不到一个月就告开放。

(孟买的出租看着畏惧。)

泰姬陵接送客人的用车共分两档,第一档标明是“豪华轿车”,单程收费为8000卢比加税,折合大约97美金。但追问下来,我却觉得相比泰姬陵盛名,所谓“豪华轿车”并非异常豪华,原因是酒店方只使用母公司Tata麾下产品,最常见的是捷豹和Land Rover。

第二档就是我选择的最基本“SUV款”,单程收费4950卢比加税,大约折合60美金。这也是Tata产品,整车外形不大,内中整洁清爽,静静放置着两瓶Tata所产小号矿泉水。

而用优步叫车,从机场到泰姬陵单程只需623卢比,约合7美金,这与泰姬陵的“两档”相比,三者差距竟至9至13倍。

(酒店用车大多采用Tata集团产品。)

我即将开始我的“泰姬陵系列”,写到这里虽只是开篇,却是挺难提起的部分,需要啰啰嗦嗦交代各种原委,观之不耐,写之痛苦。

好在已经开头。

终于得以亲临并描述这让我久不能忘的时间、地点、人物。

(一路上着听司机讲述,闻之惊心。)

 

 

[酒店]

 

 

泰姬陵Palace比我想象得要破旧一些,但毫无疑问是全印度的崇拜焦点。酒店所有公众空间的设计豪气千云,一砖一角都有缜密雕琢的印记。

用以登记入住的前台壮美华丽,宾客可到之处遍布鲜花。众多不同名衔的服务人员在公共区域到处乱晃,我因需使用大堂的酒店WIFI而被发现是在等候入住。那时候早上9点刚过,距离规定的入住时间下午3点还差6个小时,结果我被迅速办理手续直接分配到了房间。

在之后的很多天里,我和帮我入住的女士多次相遇,对方总是道歉没能及早发现我的等候而让我不便。

(泰姬陵酒店前台。)

整个白天,酒店内一个弹琴的一个吹笛的两位分坐Palace和Tower入口现场演奏,隔天对换位置。到了晚间,大厅钢琴前和室外泳池边现场乐手涌现更多。这让酒店给出的周到显得诚意密集,看得见其一门心思的用力。

我订的房间每晚不到400美金,以这个房价去和如今被报复性旅游层层围剿的欧洲比,在很多热门城市只配住进蹩脚4星。

(酒店内处处设计都很独到。)

进入酒店大门需经两道安全检查,先是针对车辆的防爆检查;二是针对客人和其包袋的X光检查。如今泰姬陵入口处警卫简直密密麻麻,机警严肃,迅速记住每位过眼人员。

店内员工习惯地把恐袭简称为“attack”,而印度社会书面上会称其为“26/11”,用发生日作为标记。

恐袭发生时,Palace有好几处火场,六楼的VIP套房区几乎全毁,酒店总经理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就是在这里被发现全部溺毙于浴室澡缸。总经理自己因为正在外面开会,而躲过一劫。

当时,一楼入口左侧、现在的Harbor Bar和其二楼的日式餐厅也被点燃,这把火由于摆在孟买街面最显眼位置,烧痛了全世界的心。

(Palace住宿部分专有的旋转楼梯。)

(连接酒店两个部分的走道平日非常忙碌。)

2010年8月15日,历经20多个月的重金豪修,泰姬陵Palace重开,来自全球的预订因声援意味迅速爆满,说来感人。

我这次来,曾有忧虑,畏惧这场杀戮带来的创伤挥之不去,斑斑血泪会镶嵌入酒店的每一寸砖石,一度还考虑过是否付钱之后完全不住仅仅以示支持?

我到的时候孟买正开始苏醒,酒店内虽多半岗位都没上班,前台却见小规模人满为患。到了中午乃至下午,酒店不论入口还是走廊,到处人潮淤结,住店的加上采买的,熙熙攘攘满庭忙乱,由此看来26/11阴霾早已不在,冤魂顾虑十足多余。

(酒店室外泳池部分。)

有一天,我在Palace电梯里遇见一位长方脸白人,他说了一句“真是个好酒店啊,不是吗”?

我当时未及思索就回说,“比我想象得要破旧一些”。

哪知长方脸顿时不悦,说是“你从哪儿来的”?

我知道他想衡量我的来处是否具备嫌旧的资格,我当晚为这句出口怪异的回答后悔不已。

确实,驻扎于此,很容易觉察来自泰姬陵的关怀备至,尤其你眼睁睁明白他们深藏于心浸满痛苦的骄傲。

凌晨不晨,午夜不夜。

活成传说。

(酒店Palace客房部走廊。)

 

 

[房间]

 

 

我拿到的370号房间是Palace最基本房款,窗外一眼看到的是Tower的侧墙,站在窗边把目光左右挪移,在左边能看到破旧的私宅和它们长满黑绿色霉菌的外衣。右边是沿阿拉伯海绵延过来的水面末梢,几乎就能看到印度神坛级地标印度门(Gateway of India)。

可能房与房的价格,差就差在这个“几乎”里面。

几乎。

(我的370房间。)

泰姬陵Palace部分比印度门还早建21年,也是印度第一个使用电力的酒店,我沿着其也笔直也曲折的中空走廊慢慢寻找我的房间,各房门从外表看去殊无二致,走得简直长无尽头。

Palace所有的最好套房都在第6层,那一层也被叫做“俱乐部层”,接待的都是世界级名人巨贾。

(Palace部分通往各房间的走廊。)

370房间位在三楼客房长廊走到转角之后再一直去到接近楼道侧面尾翼,在穿过有着100多年历史的回廊之后,打开房门却需要用到新时代感应门卡。

我的房间尺寸和设施都颇简单,符合基本款式的基本期望。各功能性家具品相算好,但与泰姬陵盛名相比,还是普通。即便如此,此房每晚价格也达到印度平均月工资的将近两倍。

(我房间的内景。这是Palace最基本房型。)

与其它酒店不同的是,Palace房间的水果摆盘和两罐烘焙小食一定常满,瓶装水也保证供应,甚至时不时还有看着不错的护肤礼品相赠。

我走南闯北阅尽N多个住处,如此殷勤,并不多见。

客房服务生训练有素,见面一定带笑招呼。他们穿着同一紫色制服,绝大部分是年轻男生。每个白天,一待走廊上大腹便便的中老年住客散尽,这里就是青春满场。

(酒店方给出的礼物和日常小点。)

每早我都会在枕头上放置200卢比(折合2.5美金)算作客房打扫小费,我其实很不喜欢这种放置,不愿把最肮脏和最干净的两者如此强拉,但我以前试过把钱放在床头柜上或者更加远离床铺的各个位置,服务生都是不会去碰的。

想想也对,如果服务生见到屋内各钱一概捋之,也太惊悚。

(房间卫浴。)

第一个早晨,我把钱放在我并不会躺去大床那侧的枕头上面,折挂在我一夜未动立在那里的枕头尖边。等我下午结束孟买一日游回来进门刚把“请勿打扰”的按钮按下,门外立即有了轻轻的敲门,只见一个颇帅的紫色青年跟我说,“房间我已经打扫过了,你放在枕头上钱我没有动”。

我告诉他那是小费,他赶紧问“我可以现在把它拿走吗”?

当然当然。

(房间大床。)

大型酒店的分配打扫,人员并非固定不变,这青年明天可能就不会被派去清理我的这间,因此小费的按天到手,时机重要。

我不知道他等了我多长时间,而且如果我按下“请勿打扰”灯进屋良久他还为小费敲门,估计违背了他们的服务准则。

我思忖了一下,这整个一天他必须时刻关注我的归期,一旦发现,其必快速奔跑而来,才能在我进屋关头就行敲门。

这么说吧,想去我的房间,必须在下了电梯之后走过半个泰姬陵Palace横向长边之后转弯,再走完绝大部分整个短边,这一路一眼到底的光洁走道无从容身。

(房间行李台。)

临走最后一刻,他轻轻说:“我还在地面上铺设了鲜花给你,希望你喜欢。”

低头一看,从浴室到房间的墙边地面果真有着铺放整齐的花链,这些小小鲜花叶片摆放起来,还真需要不少时间和耐心。

我颇感动,他应该早猜到了我200卢比的用意,只是碍于摆放奇异而无从下手。印度人均工资平均下来每天所得不过六、七美金,因此我的两块五小费对年轻人的这一天不是小数。而地面花链,则是他拼尽全力的最大程度投桃报李。

我简直自责怎么就会把钱自作聪明地如此瞎放,这青年人心神不定的整整一天,成为我此行最大的内疚。

(青年服务生铺设的鲜花。)

(那些鲜花的细部。)

曾经的引领和曾经的精致,披挂沉重。了不起的名衔和了不起的遗产,被孟买当今的湿热拖累得印记模糊。

感激生活和机缘带我来到这里去看去想。

让我遇见。

 

 

(难忘的泰姬陵酒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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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

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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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报人、记者。生于杭州,长于北京,毕业于上海铁道学院机械系铁道车辆专业,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分会会员,曾任《中国社会保障报》记者。1988年赴美,曾任美国《美东时报》记者,美国中文电视台记者,曾为《美洲文汇周刊》负责人,自1994年起出版过《告诉你一个真美国》、《纽约意识》、《遭遇美国》和《美国之后》等十多部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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