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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距离我家11公里、开车只需10分钟左右的一家Quality Inn酒店,前几天一直被传已被洛杉矶县政府用来安置无家可归者了。这是一家2星级酒店,从网站上公布的内部照片可见,房型繁多,丰俭由人。
 
  虽然3月的时候,Quality Inn母公司Choice Hotels International Inc.(Comfort Inn、Quality Inn及Econo Lodge等廉价连锁酒店的拥有者) 的发言人说,跟政府谈判无家可归者的住房事务,是由每个连锁酒店自己决定。但这类酒店和政府合作安排流浪汉入住的举动并不新鲜,从美东到美西,早几年就有。
 
  (这是一张让我经久难忘的照片。在我们基金会为洛杉矶市中心流浪汉送饭时,他们中的一位拿到饭后,为我们的车队跪下了。)
 
  我家附近新出来的这个,是继我在710号高速边上看到另外一家Quality Inn此次被征用为方舱医院之后,再次看到同系列酒家与疫情紧密挂钩。
 
  这家酒店我从未进入过,但时常会在其周边打转,它确实位于洛杉矶东区华人聚居地域的重要位置,其对面是我的一位邻居所办公司的超大办公楼和停车场。而它的左侧一面,可就是实打实的住宅区,甚至是高尔夫球场。
 
  这个区域一直邮政错综,地址上的“城市名”写的是“Walnut”,但所有当地人都把这里认定是“Rowland Hight”,这让很多人无论把那一带的城市名随便写成哪个,邮件都能收到。
 
  (此次开始收容流浪汉的Quality Inn。)
 
  我今天特意去那里的时候,真的看到门口有若干防疫到牙齿的工作人员在检查入内者的携带,守卫中有人看到远远站在街边拍照的我,旋即彼此知会,集体露出深邃的警惕。
 
  他们的警惕掩藏在披挂得一无遗漏防护后面,空气颇为严肃,一位主管模样的高头大马人物定定地看向我这边,这使我有些远观不得。
 
  这些天,流传在洛杉矶华人社会的好几个帖子在社交媒体中被四下转贴,希望华人主动打电话给有关单位,表达自己反对这家酒店收容流浪者。
 
  但是这一次的请愿,在各群组都遭到或轻或重的抵制,因为这项安置显而易见并不是永久政策,而且收留的都是未曾感染的老年或者患病流浪人口,在当下的疫情危机中把他们放在街上,一旦感染疫情再传播回健康社区,问题会更为严重。
 
 
 (这家Quality Inn中设施完备。)
 
  在美华人这些年高声讲究“让主流听见声音”,总的感觉是做法略微走偏,反而暴露出一些人处处算计的重重心机。
 
  前一阵美国自武汉撤侨包机回来,原准备降落洛杉矶东区距我家开车二十几分钟的安大略机场。要知道如今自洛杉矶市中心以东,基本上早被前仆后继的华裔人口填满,因此,一众华人为阻拦包机降落也曾猛烈请命,群起致电相关主管,导致包机只得“不明原因”地改降更远处的空军基地。
 
  除此之外,历次的抗议还有尔湾华人示威不准开辟公墓及不准建立流浪汉收容站、天普市华人示威不准改建大麻工厂,更早一些的还有梁警官误杀黑人后华人示威不准判刑等等,社区内的抗议一波接着一波,稍有人提出异议,立即会被“弄你家后院去你愿意吗”之类怒喝冲撞,很多人认为这就是让主流听见了“华人的声音”,甚至认为这是在“从政”。
 
  作为一个美国的纳税人,纳税之后由政府用以调整社会结构,以“公听”形式表达自己意愿基本上已算足够,虽然绝大多数名目的示威在美国也绝对合法,但如果凡有华人的地方必全都“不准”,即便是临时作为也会引发大闹一场,这就局促了。
 
  而且,想把政府权限放在“后院”,也绝非“后院”主人说了算。据知加州政府一向对安置游民握有足够预算,只是找不到地点予以实施。上述种种中的好几处都是政府物业,但具体操办也阻力重重。如果将需要安置的街友发配到洛杉矶远处的沙漠地带,简直也是妄想,管辖权限出圈与否尚且未知,实在也没人会去。如此,远留一座空想,城里的难题依旧无解。
 
  我联想到自己三十多年前刚来美国时,身上的钱财应该连如今的流浪汉都不如,异国他乡宽厚地给了我一个生存的容忍让我走到今天,将心比心,多些爱意,无论是对当年的我,还是对现在的他们。
 
  说回到当下的酒店,如果没有这些流浪汉进驻,店内一定也是空的,酒店业在这种风声鹤唳的当口,属于最先被疫情牺牲的产业。
 
  加利福尼亚州州长纽森(Gavin Newsom)前一阵宣布,政府已经拨款1.5亿美元用于紧急帮助无家可归者,其中1亿划拨给地方政府,另外5千万用于“与县市合作租用各种旅馆、旅行拖车及房间”。
 
  他宣布,州政府将与地方政府和酒店所有者合作,达成临时租赁协议,允许无家可归的居民将自己隔离在空房间中。
 
  这是一项名为“Roomkey”的项目,是特别为“避免健康的街友受到感染”而设。如果不做这个计划,无家可归者有可能在街上受感染,然后再传染给健康社区。
 
  (“Roomkey项目”的简要说明。)
 
  洛杉矶无家可归者服务局临时局长海蒂·马斯顿(Heidi Marston)表示,这个项目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为65岁以上,或患有慢性疾病,且健康状况良好的人提供房间”,因为这些人中可能更容易出现危及生命的新冠病例 。
 
  马斯顿告诉记者:“在整个洛杉矶县有近6万人经历过或者正在经历无家可归的状况,其中很大一部分被视为`高度脆弱`,我们的最终目标是能够提供1万5千个房间。”
 
  这个项目中,最高75%的房费由联邦紧急事务管理局(Federal Emergency Management Agency)资助。目前在全加州范围,据知已确定下950家酒店。
 
  
(符合资格的无家可归者进入酒店。)
 
  据媒体分析,从理论上讲,加州这项史无前例的行动可以同时解决两个问题:一是使得无家可归者尽可能实现真正意义上的“社交隔离”。二是对遭受惨重打击的旅馆业给予政府补贴。
 
  根据美国全国旅馆住宿协会的说法,全美旅馆业如今每天损失2亿美元的收入。“在全国范围内,因冠状病毒爆发导致酒店工作机会减少了80万至100万。相比之下,在大萧条期间失去了14万个工作岗位,而在2001年911恐怖袭击之后仅失去了12万个工作岗位。”
 
  也有很多加州酒店至今对政府的呼吁保持缄默,内中原因非常可以理解。加州旅馆协会表示,业主不愿回应可能与此项政策的内容未完全充实有关。
 
  洛杉矶市长贾西提(Eric Garcetti)大力支持将无家可归者搬入酒店,但他指出,第一个全市范围无家可归者收容计划的重点场所,是在市内的娱乐中心。
 
  但据知这种安排能力有限,贾西提上月宣布市政府暂时将市内的公共娱乐中心改建为可容纳至少6千个住宿床位的庇护所后,遭到了法律界质疑,说是这些中心只能容纳563张床,其中的部分原因是,为防止病毒在庇护所内传播,床与床之间必须维持至少6英尺的距离。
 
  (和儿子一起为无家可归者备饭,我永远觉得是对后代最好的教育。)
 
  在我于这些年来跟随“Care Mission USA基金会”为洛杉矶市中心的无家可归者发送热食的历程中,知道流浪人口中有太多个案是只因生计临时出现状况、或者出于疾病等原因不得已栖身街头。即便是自暴自弃的人,我们也乐于尊重他们的选择,也因而得知他们基本上只在自己觉得方便的熟悉环境中生存。
 
  每到周末,救助流浪汉的机构在洛杉矶市中心摆开免费餐饮摊位大阵,为街上所有人发放免费食品。有的慈善机构也会帮助街友购买当地健身房的会员卡,以方便他们能够入内洗澡。
 
  (基金会的青少年成员做出了3千袋饼干。)
 
  最近因为疫情影响,我们的基金会已不能每周三次发放热食了,大约就在停止发放的同一周内,会里构建出新的想法,发动会内青少年义工为街友制作饼干,五个放于一袋,基金会派人每周三专程送去市中心教堂用于统一分发。上周的周三和今天(也是周三),是基金会头两次收集饼干,满怀爱心的基金会青少年们竟然总共做出3000袋饼干。
 
  (无家可归者们在排队领取免费食物。)
 
  写到这里,谈到救助,我很自然地联想起今年1月初,对,就是才刚过去的这个1月份,那时尚且天青水蓝,我到帕萨迪纳去听“名人系列演讲”中的天主教神父Gregory Boyle的演讲。
 
  类似于我们的基金会帮助无家可归者,Boyle神父的帮扶对象是市中心的帮派成员。相似的是,这两者同在街头,而且在某些特定的因素导致下,可能角色转换。
 
  以Boyle神父的幽默和机智,感觉他远不符合我认知中的“神父”定义。台上的他接二连三抛出恰到好处的花式幽默,也哭着把要说出的悲惨说完。整个演讲中催人泪下的片段有好几处,所谓“三件T恤”的故事,是其中高潮。
 
  这个故事,我留在最后。
 
  (Boyle神父演讲的入场券。)
 
  神父虽已66岁,声音却清晰明朗,他大半生时光都逗留在洛杉矶市中心最危险地区。
 
  那些地区我当然熟稔,基本上不宜穿越,街道有时很黑,四处都是流浪者的棚帐。
 
  那些地区多年来会出现突如其来的械斗和枪声,最“昌盛”时期是在九十年代中期,那阵子洛杉矶郡帮派人数几乎达到9万,先后有2千多人被杀。
 
  从1988年开始,Boyle神父通过各种渠道把曾经沉迷帮派的纹身青年组织起来,带入自己创立的“Homeboy(家庭男孩)”或者“Homegirl(家庭女孩)”这种名衔意指含混的计划,实际上是在辅佐帮派青年重回社会。这个项目如今在全球各地都有分支,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同类“产业”。
 
  (Homeboy、Homegirl面包店和咖啡屋。)
 
  具体地说,神父和他领导的团队创造出各种帮扶方针,从务实的各个方面为帮派青年的回归牵线搭桥,他们有教育项目,主要侧重于案例管理、个案课程和咨询服务;也有实用的辅导项目,致力于去除纹身、就业准备、工作培训和法律援助等等,甚至还有托儿所。
 
  其中最为出名的是由帮派青年就业的Homeboy面包店和咖啡屋。我查了一下,这店在洛杉矶似乎只有市中心一家。我也查过风评,得分很高,相信民间对青年的同情和对神父的敬仰也饱含其中。
 
  下面就该说到“三件T恤”的段落。
 
  Boyle神父现在手下有一位叫做“Jose”的得力员工,其在6岁时就不停地听到自己亲生母亲如此诅咒:“我希望你早点自杀算了,你真是我的一个负担。”
 
  9岁那年,妈妈带上Jose开车一直走到墨西哥下加州的最深处,把他一人孤苦伶仃地扔在陌生的孤儿院转身离开。
 
  90天之后,是他的奶奶把他找了回来。回来之后他依就频繁遭受母亲毒打,身上整天血迹斑斑,以至于每次被打之后一件T恤穿上身完全不能阻挡血迹外渗,他遂有过在华氏100度(摄氏37.7度)的大夏天,不得不穿着三件T恤上学、被同学讥为“傻瓜”的往事。
 
  神父说这些时可谓声泪俱下,几度哽咽着无从继续,我在想,这样一个悲催片段他必不是头一次开口讲述,但直到今天他还会泣不成声,可见这“三件T恤”对他内心有着怎样的重创。神父说,“是我的这些孩子们彻底改变了我。”。
 
  哪天到洛杉矶市中心,我一定去神父的咖啡店坐坐,没准他孩子们端上来的那一盘火热,也能彻底改变了我。
 
  甚至你。
 
  (台北圆山大饭店昨晚打出“zero”字样。)
 
  台湾昨天新冠肺炎确诊清零,台北极具气场的圆山大饭店昨晚遂打出了“0”的英文“ZERO”,宣示这个了不得的人间成就。
 
  这可真是世界全民共同的大好消息。
 
  (太阳炽烈的白光唱诵在窗口。)
 
  洛杉矶今日见到了久违的完整晴天,善意的阳光透过玻璃撒进屋内温暖得令人感动。我赶紧把潮湿的、用过一次还想再用一次的擦手纸拿到阳光下晾晒。
 
  太阳炽烈的白光唱诵在窗口,芬芳四溢,貌似正在召唤心惊胆战的城市,过一个真正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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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

陈燕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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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报人、记者。生于杭州,长于北京,毕业于上海铁道学院机械系铁道车辆专业,中国作家协会北京分会会员,曾任《中国社会保障报》记者。1988年赴美,曾任美国《美东时报》记者,美国中文电视台记者,曾为《美洲文汇周刊》负责人,自1994年起出版过《告诉你一个真美国》、《纽约意识》、《遭遇美国》和《美国之后》等十多部畅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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