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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忽然看到张谊近照(上)

 
 
 
(此文动笔的时间是2016年的2月13日。之所以专门提到这个日期,是因为在此文的“下”篇,会和这个时间点做出比对。无论如何,在2021年的今天,回看这些日程脉络,俱往矣。)
 
 
 
 
犹豫N次,我还是决定把下面这祯照片放于此文最前,因为这曾是我内心隐秘的涟漪。
 
张谊。
 
画者。
 
大画家张文新的独子。
 
胞兄陈大哥的画友。
 
我少年时代的间接旧识。
 
(青年张谊。)
 
今天是2016年情人节的前一天,周六,很多云彩,空气挽留着冬寒的早逝,这几天玄妙的日子,是很多人的废墟和宫殿。
 
这样的一天我一大早毫无整理地就去了ZUMBA教室,跟一众同学先行大汗淋漓地为一日开头。
 
回来的路上拐进星巴克,赫然看到我开口想要的那款老派星冰乐卡路里比500还要多些,一路无语地回到家看见儿子小欧正对着老师在网络上派给他的100道摸底数学题发愣,在这个琐碎庸常接近中午的关口,忽然看到陈大哥在自己的朋友圈发出了下面这张照片。
 
他残忍直言,这是张谊。
 
(中年张谊。)
 
(陈大哥写张谊的朋友圈。)
 
他说的“张谊”这个名字让我忽然内心浓雾四起,我凝视着眼前色调暖暖的照片,有点心神骤停。
 
胞兄陈大哥从小学画,巧合的是他也正好爱画,依其人生轨迹解析,他后来的前途开展还真借用绘画做了敲门砖。
 
七十年代,家里抓得紧的北京少年男生多攻画、女生多攻琴,我和陈大哥兄妹一男一女顺理成章地被框进俗套。
 
张谊就是在这时进入我们生活。
 
(幼年张谊。)
 
(张谊13岁时的钢笔单色习作《寒假》,父亲张文新评价说:“从这幅小纸片画作上,可以看到13岁孩子对空间、结构、质感和明暗处理已经有了相当的理解。”)
 
那些年,陈大哥把自己的房间当成了公共画室,毫不虚妄地说,当年纠集于北京画圈的少年,悉数尽在他那间屋里画过画。
 
那一时期是很多北京艺术少年最怀念的时光,想懒散的可以懒散、想勤力的随便勤力。每到放学回家,我推开家门必先遭受扑面而来的松节油怪味锤击,老陈大哥每天招徕一众少年画板林立,空气中充满青涩的雄性荷尔蒙。
 
更兼不画静物时,坐得层层叠叠的少年们往往神情诡异地安静描摹女性模特,画板间传递的阵阵笨拙心潮,让已白了少年头的昨日英俊至今都还感慨万千。
 
张谊,就是其中一位。
 
印象中的他不爱多言,清秀的眉眼在北京男孩中极不多见。再加上裹挟着父亲张文新的盛名,因此在画室内外,这少年是极有气势的。
 
(少年张谊作品《被缚住脚的鸡》。)
 
(少年张谊的静物习作。)
 
(少年张谊石膏像作品。)
 
直到此刻,直到我还穿着ZUMBA汗透周身的训练服慢慢找到青年张谊忧郁的眼神仔细端详,都还会心头一软,他曾经是温热年代中温热的飘舞,原本生命中从无“地雷”。
 
出现“地雷”是在他西去兰州空军当兵之后。
 
详细地说,他命中的“地雷”是他在兰州空军文工团遇见的一位顶级美女,后者曾在旧版《四世同堂》中扮演过“冠招弟”。
 
他和她的事情其实我一直都是知道的,因为这个她,是和我在同一个大院长大的子弟。最要命的是,在“地雷”后来离张谊而去的关头,听说他竟然为此精神分裂了。
 
(青年张谊。)
 
(青年张谊笔下的天安门。)
 
当我如今已殚精竭虑腾挪多年,时光却忽然显露磨损的终极,我浑身湿透凝神无语,内心循序渐进地阵阵发冷,在这天蓝还暖的春风关口,是谁拿走了我的微笑故人?
 
犹记得当年的北京画少们莫不把结识到他奉为荣耀,他的画风传承大家,笔触儒雅湿润,一如他音容笑貌的腼腆温存。
 
我说过他也在我粉红色年纪中有所伫立,当年情怀其实盲目多向,很多干干净净的名字、很多清清爽爽的眼神,陈大哥那间终日漫山遍野扔满擦笔纸的画室,让我流连。
 
年轻时期的我曾多无隐瞒地告诉别人,我这多少年来,接触最多的就是军人和画画的。
 
当然,说的也是张谊。
 
(青年张谊人像作品。)
 
(青年张谊风景作品。)
 
当然我也认为张谊的所有正常创作在遇到"地雷"美女闹出大事之后戛然而止,这是他艺术建树的最大悲哀,也必是他大画家父亲张文新的锥心之痛。
 
国内媒体在报道青年张谊时是这么说的:“在70年代的京城艺术圈,张谊周围有一个年龄相仿、志趣接近的画友们形成的画画小团体,著名油画家何孔德称他们为'八一湖画派'。”
 
八一湖,亦即今日的玉渊潭,是靠近我院后门的一条湖。军博画家何孔德,我也聆听过其对陈大哥的教诲。
 
我知道张谊一家远住宣武门,那他之所以最终被归为“八一湖画派”,这跟陈大哥的画室有多大牵连,还真没准。
 
(张谊作品《八一湖》。)
 
(张谊作品。)
 
(张谊笔下的纪念碑。)
 
病后的张谊提前退伍回家,平时也多在画,只是画风随着性情改变已经面目全新,虽也有意境,却早已不具当年的构图和沉思。
 
他陆续办过一些画展,2013年的个展新闻也曾见诸报端:
 
2013年5月26日至6月26日,位于北京798的久画廊为我们带来了名为《在地上建造艺术天堂》的张谊个展,共展出张谊53幅作品。5月16日下午三点,画廊特别请来张谊先生为我们讲解他的作品,作品多为1977、1978年艺术家多产且画风较成熟时期的作品。
 
少年成名的张谊曾经要把自己的生命献给艺术,他异常执着地说,“艺术如果是一门宗教,那么我就是这种宗教的虔诚信徒。”他还曾写下“艺术家以一生的努力,幻想着为人类建造天堂”。
 
然而,他的天堂并没有造成,造成的只是一些让人想起天堂的、美丽的、使人伤心的东西。令人倍感痛惜的是,这位致力于“在地上建造艺术天堂”的艺术家,时时在理想与残酷的现实之间抗争,他病了!
 
现场的他看起来并不有别于他人,但当他开始介绍作品的时候,你还是会明显发现一些不同,可似乎这些并不影响现场的气氛,你能够从字里行间清晰感觉到他对于艺术的执着与热爱。张谊在讲解中不断强调“M”、“N”的概念,不论他如何描述心目中的M跟N,我们似乎都不能真正明白他的意思,却能强烈地感受他对艺术的那种执着追求。
 
(张谊2011年画展海报。)
 
(张谊画册。)
 
(中年张谊的画作。)
 
(图为张谊在画展中。)
 
张谊的父亲张文新我也认识已久,其显赫盛名在画界曾经横扫千军。
 
张老1928年生于天津市,1949年毕业于华北大学美术科,1949-1951年在北京大学物理系学习,1951年任北京市美术工作室创作干部,自1956年为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1964年为北京画院画家。
 
五十年代初他曾参加天安门人民英雄纪念碑雕塑等大型项目的创作,此后转为油画创作。他在50-60年代推出的代表作品有《工程列车》、《间苗》、《鲁迅像雕塑》。
 
他于70-80年代推出的代表作品有《巍巍太行》,不少作品获文化部奖,并为美术馆收藏,他的《一往无前》、《战友》等巨幅油画为军事博物馆收藏。
 
1987年张老赴美讲学,并成为GWS出版公司画家,在美国数十次个展和集体展中,先后在权威的奥克拉荷马西部艺术国家学院、丹佛美国艺术家画廊以及怀俄明博物馆参展。
 
他1994受邀为美国油画家协会荣誉会员,1995转为大师会员,并连续十次获奖。他同时也在阿尔桑那卡斯德美术学院、丹佛美术学院、杰克森学院讲学。
 
(图为张文新。)
 
我见到张文新的时刻是在青岛北海舰队礼堂旁边的陈大哥创作室内,那个创作室不消说又被陈大哥操持成了声名在外的集散地,非但一大票跟陈大哥出身一样的总政子弟出没其中,也招致途经青岛的全国各路画家驻足打尖。
 
近年陈大哥从香港回京探望张文新的时候,听说张老还提起当年我的一句玩笑话,说是陈大哥“流的鼻涕能腌萝卜了”。
 
重提旧话有些茫然,记忆中对过往的犀利言辞已全无印象,但听到回忆还是心头一震,为自己当年的百无禁忌暗自喝彩。
 
从小到大,我都是心嘴同强的一位,如今老迈一些,也没全改,周遭友好想必担待极多,容我慢慢且改。
 
(图为张文新画室。)
 
那次,难得张老首肯为我画过一像。记得漫长的作画过程当中我不明原因地一直催促他把我手的部位从细描摹,他一直笑着应下,结果在全画完成后看到他硬是让我的两手空留模糊,这难道就是大家画中宾主协调的互有虚实?
 
这张画像陈大哥并没给我,很多时候看到他独自对其端详再三,那时候的中国画者无从揣摩大师原作,研读这像,也算是终极高端了吧。
 
(张文新自画像。)
 
很多年后,看到张文新老人提到张谊,这时候的张谊状况容后详谈。据张文新回忆:“张谊小的时候,我在北京画院的画室画画,也在家里画画,狭小住室的墙上挂满了完成的和未完成的作品。画箱和画架总是占据着屋子中间的显要位置。因此张谊的童年是在我的画架旁边度过的。据说一、两岁时他经常在我的身后表演学我画画的样子,颇为神似。”
 
(张文新作品。)
 
张文新的回忆中说,张谊中学毕业之后先是直接去插队了,据此描述我推演时间节点,那么,我和张谊似是而非的相遇,应该都是在此之前,因为在这前后,陈大哥也去了北海舰队。
 
张文新说:
 
张谊中学毕业后被动员到延庆插队落户。不久他从农村写给我,信上说:“下放纯粹是浪费时间。”
 
我去看他。在延庆海坨山下一个破败的小村子里狭窄的街道上,我看见几个像是插队的知识青年,游游荡荡地走着,吸着烟,其中一个就是张谊。
 
我拔掉了他嘴上的卷烟,我还能做什么呢?
 
年青人过着无聊、无追求、无希望的日子,证明什么广阔天地?什么学习?
 
空话!
 
(张谊小幅习作。)
 
在父子绝望当中,他们想到了部队,当时的军队里有很多画画机会。张文新说:“我的朋友中不少是部队的画家。而且参军是能离开农村的唯一途径。正好,这时兰州空军文工团来北京招募两个舞台美术兵,张谊应募,文工团录取了他。”
 
“张谊算是入伍了。文工团计划先把他寄存在北京家里,等年底团里来北京做汇报演出时再带他归队。一个矢志爱好美术并要以它为终生职业的人,能够找到一个多少和美术沾点边的工作有一口饭吃,自己还能找出时间画点画,很不错了。”
 
(部队时期的张谊。)
 
但还没等到文工团来接人,据知张谊又不想去兰州了,那时候他经常对父亲表示,自己对未来的部队环境能否给他绘画的自由感到怀疑,事情后来发展到他明确表示自己不适合当兵。据张文新分析,当时,张谊表现在去留北京问题的背后,就已经“隐藏着正在发展着的精神危机”。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深沉的痛苦,每时每刻撕裂着我的心,为了退兵,我奔走在兰州军区空军驻京办事处和家之间,精疲力尽。我已经沉入深渊,惧怕看见儿子失望的眼睛。那个冬天我终于在北京站送走了儿子,兰州军区空军文工团的团员们在那里集结待发,张谊身上的军衣显得那么宽大。”
 
在北京站集结待发的这些人中,我相信就有“地雷”美女,她和张谊几乎同龄。
 
(这张画,我坚信是在画“地雷”美女。)
 
在我看来,这些行前伏笔,都为张谊兰州之后的作为进行铺垫,可以想象,带着复杂心情一路西行的他,在遇到同是北京人的“地雷”女兵,应是怎样地如获至宝。
 
我甚至想象,她是他在枯燥兰州生活中的唯一“宗教”。
 
这段缘分并无结果,也许一直只是张谊本人的单方倾慕,总之这是他青春人生中得到的最重一击,自此之后,万事皆空。
 
张文新说:“张谊有一张蓝色自画像,是他在参军之前画成的。画面上的他已经快要走出边缘,一只手再拉一下披在身上的棉袄,最后回头看一眼将别的家,他在画里注视着我的目光似乎在说什么,是爱呢?还是恨我无力把他留下?”
 
(张文新口中张谊的“蓝色自画像”。)
 
(中年张谊。)
 
张谊的那位美丽"地雷"家世极好,父亲是绝对高干,家中每位手足都风姿万端,后来她追随当年同在兰州军区停留的一位东北战友去了大连,想来这就是击垮张谊的强大情敌吧。
 
只是想到张谊年纪轻轻就经受如此残酷的情场厮杀终于一无所获,心都为他缩成一团。
 
季节,你所给出的刻痕太过泥泞,在远滞他乡的孤独张谊还没准备好的时候,你凭什么忽然风雪交加?
 
(张谊所爱的“地雷”美女当年纯真美丽。)
 
(“地雷”美女曾在老版《四世同堂》中扮演“冠招弟”,后成为大连电视台最著名的主持人。)
 
在ZUMBA完毕的这好一场心酸凝视之后,我放下手机着手沐浴,这个时辰大窗洞开的淋浴间充斥着阳光激荡,我眼前飞舞着无数哀伤的绸缎抽丝剥茧,伸出手去我慢慢打开水的龙头,千泓清流刹那间顺势而下,水花四溅的这一刻我忽然悲从中来,倚靠冰冷的花岗岩墙壁痛哭失声。
 
我不明白为什么四下里灯火骤灭让人猝不及防,张谊内心的城市因此失去了唯一的出口。
 
向阳的一面,究竟留下了谁在恣意酣畅?
 
水声轰鸣之中我泪眼问天,你还我,还我珍存心底的腼腆少年!
 
 
 
 
 
(张谊自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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