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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这一仗,先从纽约打起

 
 
 
这一仗,先从纽约打起。
 
我对“这一仗,先从纽约打起”这个局面毫不意外的原因,是我曾在那里混事五年,确切地说是我曾在纽约市内混事五年,我熟悉那里所有城镇的人口构成、居住形态和交通类别,所以我能一早预知此次纽约必先危殆,思考因素多来自上述这三个方面。
 
纽约这个地方比全美任何城市拥挤得多,美国人口普查局(U.S. Census Bureau)的数据显示,市内每平方英里的面积中就居住有2.8万居民,而在全美人口密度排名第二的旧金山,每平方英里仅有1.7万居民。在纽约,随便一个工作日,就会有多达500万人潮使用地铁,每年参观时报广场的人数多达4000万。在冠状病毒暴发使得城市不得已陷入停顿之前,每天有超过3000架飞机降落纽约机场。人口密度的先天劣势,使纽约得以迅速代替华盛顿州成为“美国的武汉”。
 
我时常在想,危机处理是很能看出一个领袖资质的,这一次的纽约疫情风暴,也使纽约现任州长科莫众所瞩目。
 
科莫其人,基本上与当今这个时代同龄,1957年出生,不很老,也不年轻。我自1988年开始在纽约做记者的时候,时任州长是他的爸爸马里奥.科莫(Mario Matthew Cuomo)。他爸从1983年做到1994年,竟能在如此龙蛇杂处管片连任三届,正好涵盖了我赤贫来美的最初几年。
 
巧合的是,川普和纽约州长科莫都来自纽约的皇后区,川普是在牙买加庄园(Jamaica Estates)出生,科莫的出生地只说是“皇后区”,更细的则无解。而3月29日被川普在记者会上点名说是被看见很多尸体场面震撼到了的“阿姆赫斯特医院”,也在皇后区,其也是此次纽约市划出的10家检测新冠病毒的医院之一。
 
我猜川普是想用这家医院的惨况来讽刺政敌科莫的治理,但以他的智商应该没想到,这则更重地打在他自己张口就来的“复活节复工”等等系列奇谈上。
 
在记者会中,川普说他是从电视里看到阿姆赫斯特医院“惨况”的,“上周我一直在电视上关注那里,尸体袋遍布走廊,我看着他们把拖车开过来,是冷冻卡车,因为他们无法处理尸体,因为太多了。这可是我在皇后区长大的社区啊,纽约皇后区。”
 
我在美国的第一个落脚点,竟然也在皇后区,地名是Woodside,位于七号地铁沿线的中段。那些年,中国穷人到纽约的第一个落脚点基本都是那里,前几年因受画家陈丹青的大力加持而名噪一时的文人木心,晚年的居所也在那里。
(皇后区的七号地铁是很多华人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如果你乘七号地铁从曼哈顿出来,过了东河之后会先到Woodside,而川普的出生地牙买加庄园,则是在F线地铁的终点站,这两趟地铁在“74 St.-Broadway”这一站可以换乘,但不论坐哪辆地铁,在这个换乘中心之后的下一站下车,都能简便地到达阿姆赫斯特。
 
我在那里工作的三十年前,阿姆赫斯特就以治安不靖闻名,说是小偷会沿街把所有各家挨门挨户偷上一遍。那时候那里的房价也极为便宜,一房一厅的CO-OP公寓,很多年都只能卖到两、三万美金。
 
随着阿姆赫斯特以及紧邻的杰克逊高地治安状况的恶名昭著,我一直以为华人会渐渐搬离这个地区,结果十多年之后我再回去,看到那里的华人竟更加遍地开花,甚至还新开了很多味道不错的中餐馆。
 
今天看到纽约州确诊数字为66663例,纽约市确诊37453例,简单地算一下就知道纽约市的发病量占了全州的一半。
 
这一次疫情当中,纽约、新奥尔良、底特律和西雅图都有病毒集中感染的热点,但在纽约这里有一个触目惊心的递进关系,那则是纽约州的纽约市确诊病例占了全州的一半,纽约市的皇后区确诊病例占了全市的30%,皇后区的阿姆赫斯特医院,由此被称为“震中之中的震中”。
(排在阿姆赫斯特医院门口等候检验的无奈长队。)
 
上周某天我曾惊讶地看到过实况报道中阿姆赫斯特医院门外排队等候确诊的人潮,那可真是长无尽头且绝望到家的队伍。对此状况,医院方面表示:“如果他们一旦进到医院里面来,就能看见到处是病人,医护人员的防护用品也极为不足,口罩一天发一个有时候都保证不了。每一次,医生都要努力绕开众多的病床才能到达要去的病人床边,而且危重病患已经必须两人共用一个呼吸机。”
 
其实此时此刻,在纽约最大的医疗机构纽约长老会医院(NewYork Presbyterian Hospital)已经开始让多名病人共用一个呼吸机。如此凑合,史无前例。
 
皇后区是纽约五区中面积最大、人口排名第二的区,但该区的医院相对较少,阿姆赫斯特医院是区内三所主要的医院之一,这里平时就非常繁忙,新冠期间门诊数目翻倍,主要的服务对象是周边的低收入居民。
 
“医院是公立医院,诊病之前不问身份、收入和种族,可以说绝大部分病人是穷困人口,有的病人还是无家可归者。医院所在地是西裔社区,所以病人很多都不会讲英语,这一次才真正看到了什么叫`贫病交加`。”一位在该医院工作的华裔护士这么说。
 
她说:“病情来势凶猛,我们仓促应战。除了OB产房及肾透析以外,全院500张床位全部辟为隔离病房。医护人员及各种物资短缺,但全院至今没什么人请病假,不是我们不会感染,是没有去查。我本人就看到有同事边吃退烧药边工作,就这样我们每人平均要照顾6-7个病人。除了打针、喂药,还要替病人翻身、洗刷和换尿布。”
 
她澄清说:“纽约的医院没有先救年轻的病人而放弃年老的,这都是谣言,医院是先救病重的。”
 
因为疫情严重,这一阵纽约的紧急报警系统911也被打爆,代表急救、护理、消防和调度等工会组织的Local 2507主席巴尔齐莱(Oren Barzilay)表示,“目前纽约每天的急救电话呼叫量,多达6500个。在三月初,每天关于新冠肺炎的急救电话大约只有20个,上周陡增至500个,之后就开始爆炸式增长。到了现在,一些病人在拨打了911之后还需要等候三、四个小时才能被安排到救护车。
(纽约著名地标贾维茨会展中心。)
 
上一周,也看到纽约开始搭建在贾维茨会展中心的所谓“方舱医院”,实话说,我感觉那个“医院”美得不可方物,它举重若轻的设计,集实用、极简和繁复相融并显,不像医院,太像作品。
 
其实贾维茨这里并不收治新冠病人,只是一个为了缓解市内各医院的床位紧张而设立的临时医院,共提供1000个床位。
(贾维茨中心改建成1000个床位的医院。)
 
我在纽约跑新闻的时候,贾维茨中心是我常到之处,那里背靠哈德逊河,夏天还好,冬天冷风沿河吹来,常常一派萧瑟。
 
在会展中心对面的路口拐角,永远有着只有在纽约街头才那么常见的食品推车摊位,似乎全纽约的这种摊档都只卖烤得焦糊味四溢的干面包圈和暖暖软软的热狗。
 
记得那时候那里的热狗就很贵,而且尺寸很小,面包和香肠的质地倒是规规矩矩,每到要在这种摊位解决午饭时,我的饭量恰好会是这种热狗的“一个再加半个”,两个也行。
 
贾维茨是纽约最大的会展中心,总面积约为70000平方米,中心上下共有四层,美军工程部队、国民警卫队及中心本身的员工仅仅花了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完成了变中心为医院的改造。
 
据知在不久的未来,纽约州还将修建8座类似的临时医院,其中纽约市内共有4座,除了贾维茨之外,还将在布鲁克林邮轮码头、皇后区Aqueduct Racetrack赛马场、纽约市立大学史泰登岛学院进行改造工程。
 
而纽约真正类似国内“方舱医院”的临时医院,是在中央公园已经搭起的“帐篷医院”。这种医院一般是战争时期军队用来收治战地伤员的,名字就叫“战地医院(field hospital)”。
(在纽约中央公园搭建的“战地医院”。)
 
作为一个“老纽约”,征用中央公园这消息让我感觉虽不意外,却也意外,须知中央公园两边的民居是全世界最为昂贵的住宅区之一,这个被称为“纽约绿肺”的宝地简直就是纽约人心中的掌上明珠。
 
据《纽约邮报》报道,中央公园的这个“医院”并不很大,将容纳68张病床和10台呼吸机,主要收治不远处西奈山医院收进的新冠患者,预计明天,也就是3月31日投入使用。来自全美各地的70名医护人员将在这个“医院”开展工作,并由曾在西非抗击过埃博拉疫情的埃利奥特·滕彭尼博士出任领导。
 
现在是洛杉矶晚间11点,这难熬的一天又一天将再翻新页,我满心记挂的纽约远在天边,这让我的怀念只好在窗外的莽莽黑夜浅浅蔓延。去年夏天我独自一人在那里流连太久,上下跑遍你不同凡响的所有脉络,光芒忍住最初的泪水,这种与众不同的遭遇使你或成地狱或成天堂。
 
今天最难忘的还是那位阿姆赫斯特医院的华裔护士所写:“下班时看到医院对面公园的栏杆上,社区居民自发地树起两米多高的`THANK Y❤U`,心里热了一下。”
 
难忘这个城市的宽厚曾使我逾越。
 
纽约加油。
 
这一仗,先从纽约打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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