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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万物皆有唯缺口罩们

 
 
 
今早还是上了个闹钟,先叫儿子起来赶网课,自己再开车去离我家11英里路途的Pomona Valley医院新建捐赠点捐些东西。
实话说,历经多次捐赠,我的“存货”早到了必须精打细算安排用度的地步,我狠了狠心,拿出两瓶一月底从三亚返美后买到的最后一批高价洗手液和一罐湿消毒擦手纸。我把它们抓在手里,觉得太少,又去拿了给儿子准备的八盒消毒面巾纸。儿子偶尔会有些过敏,没啥来由,过敏时整晚会用掉半盒纸巾,第二天一早他又会同样没啥来由地没事了。
Pomona Valley医院的这个捐赠点开放于两天前,华人社区广为流传他们告急的帖子,一开始我曾以为是假消息,但沿着帖上链接点击而入,进的是医院官方网站,里面详细告知了捐赠点的各种信息。
此行不论捐出什么,我都希望能表达对医护人员的关注和支持,尤其愿意让人们注意到我的华裔面孔,在这个敏感万分的时刻,我希望他们能领会华裔对所在地区竭尽全力的参与。
这家医院是新冠肺炎的定点医院,院内防护用品应该极度缺乏,因为他们所罗列的急需用品其实已经到了“极度卑微”的地步,他们需要:口罩(所有类型)、手套(未开封)、消毒洗手液(未开封) 、消毒湿巾(未开封)、漂白剂(Bleach,未开封) 和毛巾(最好白色或浅色) 。
医院帖子并特别说明,目前加州的所有医院、警察局和消防局也都急需防护设备。
前往医院的路上车流算是如常,看不出特别突兀的疫情痕迹,只是在几个平日多有堵塞处车行莫名其妙地通畅,这算是恶疾留在这里的阴险一笑吧。
捐赠点和医院分在两处,相距大约几百米的样子,我按照GPS的指引刚拐进小街,立即看见捐赠点白色的帐篷,很大很白,让人肃穆,不知道是临时搭建还是原本就有。
车一进入白色帐篷,就能看见路右有着一辆大型卡车,守在那里的两位颇帅中年男士中的蓝衣一位立即迎了过来。他不戴口罩也不戴手套,笑着走近我车右侧窗口,我还是狐疑消毒面巾纸分量卑微,拿出来递到他面前时有些惭愧,结果他大声地告诉我,“我们什么都要”。
 
(Pomona Valley医院大楼和它所设立的捐赠点。)
听到这话我既高兴又难过,两种天壤之别的感受挤压得我一时语塞,马上开始后悔没多带几盒面巾纸过来。他们告诉我,自捐赠点开设以来,每天都能收到满满一卡车的捐赠物品,捐赠点内还摆着桌椅纸笔,捐赠人登记之后可获得院方的感谢邮件。我的一个朋友说是昨天来时捐出了一套不小心开了封的小毛巾,他们也收下了。
自两、三天前听到Shu医生的紧急求助,我陆续也留意到了加州医护人员走上街头要求医院配发防护用品的示威,他们一遍遍高喊着“我们需要PPE(个人防护装备),就是现在”,我被这利刃一般的喊叫声声刺痛,惭愧自己对这些消息知之太晚。
这一次美国抗疫,医护人员的口罩是最关键的缺口,据知在西雅图等很多城市,民众早开始了在家里为医护人员缝制口罩的社区行动。口罩之外,就是防护服、护目镜、保护鞋套乃至防护面罩等,其中防护服是最难于替代的重中之重,对这项防护空白的填补,极为不易。
这几天来, Shu医生虽然获得了不少捐赠支持,却也遭遇了诸多遗憾。征得她同意之后,我曾把她的个人电邮地址发布出去,结果这导致她的邮箱里涌进了五花八门的防护用品报价。与此同时,也见识到有人赶紧成立专门的所谓“捐赠群”,在里面逼宫一般拉人捐款,最终却难圆其捐,引发讨伐。
这几天来,多少次,当我帮助走投无路的Shu医生找到若干防护消息来源并致电过去时,对方十有八九要的是天价,这里面有远在中国饱受当地防护用品身价一落千丈之苦的微商,也有在这边浪迹多年没发过啥财的混混,更有人私下走漏说自己的货是上月捐武汉不了了之后正准备处理掉的。
看来有的人即使到了月球,也脱不了啥钱都赚、冷血一介的胎。
对这类不失时机轧上来捞一笔的人我懒得在商业模式上多说,想评价的只是“羞耻感”这个境界。
也可以这么反过来想想,如果当初Shu和同事们在“武汉加油”时期走的不是无偿捐献之路,而是四处布局售价或充当掮客甚至诈捐,这怎么不会是对良知的侮辱?
昨天读报,报道中说医院中的插管医生最容易受到感染,因为他们会接触到病患的整个气道。看到这里,我心一紧,Shu和她的同事们正是每天都在插管。她的所在是个“大科”,有着42位麻醉医生,110位麻醉护士,即便每人每天只用一个口罩和防护服,一天会用去152个,一周就是1064个。
这,可真车载斗量。
《纽约时报》报道,“据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Department of Health and Human Services)估计,仅美国一个国家,在抗击新冠病毒的战斗中就将消耗几十亿个口罩,因此,如果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口罩的生产问题,单靠社会的企业和个人捐赠,绝对无法满足需求。而要填补如此巨大缺口,口罩业内人士说,至少需要好几个月的时间。
报道中说,2005年,小布什政府就曾呼吁协调防护装备的国内生产和储备能力,以应对大规模流感的爆发。2006年,美国国会批准了国家战略储备增购防护装备的资金,增加的库存中除其他装备外,还有5200万个医用口罩和1.04亿个N95口罩。但2009年抗击H1N1流感用掉了大约1亿个口罩的库存,此后的政府则从来没有考虑过加以补充。就在这个月,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部长亚历克斯·阿扎尔(Alex Azar)在国会作证说,美国如今的口罩库存只有大约4000万个,这个数字尽约为全国此次抗疫预计需求的1%。
这么看来,如果美国不在近期内充分供给医护人员口罩等防护配备,必导致医护人员纷纷感染,之后,所有病人乃至社会都将承受最糟的连带恶果。整个美国将毁于区区口罩,理论上并非危言耸听。
今天也是美国大学普通录取中最著名的“常春藤发榜日”,我好友的天才儿子历经各种挫折终于被普林斯顿和布朗等连串名校同时录取,做妈妈的给我的留言声音都带着哭腔,我跟着她在这个苦尽甘来的日子里欲悲还喜。
昨晚临睡前忽然看到纽约传来一个更让我哀伤的消息,说是当地西奈山医院的助理护士经理Kious Kelly因为工作中不得不穿着垃圾袋作为防护,不幸感染新冠于两天前去世,这让我悲从中来,夜不能寐。
 
(纽约西奈山医院助理护士经理Kious Kelly因为用垃圾袋当防护服,感染新冠死亡。)
行文至此已是午夜,即将完稿之时忽然接到老友来电,说自己的亲戚是橙县某医院的护士长,已经被点名下周开始护理新冠患者,护士长此刻四处急寻N95,说是花多少钱都想买到。
我回看了一下我所剩无几的那帮“存货”,只得权衡再三又做切分。
一声长叹。
夜之刺骨破门而入,我们究竟触碰了它哪根心弦?加州阳光下我时常困惑不已,要强自镇定才能平静地告诉自己事发真实,不是噩梦。
新百年的开初就如此难熬,便使我从未看清此世纪的诡异滩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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