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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燕妮:这些医护此时赤手空拳

 
 
 
昨天很晚时,我的麻醉医生朋友Shu忽然跟我谈起她此刻在医院工作中几无防护的苦衷,这吓我一跳。她告诉我,他们医院内部的口罩等防护用品早已到了弹尽粮绝地步,全院的医用N95口罩数量,只剩下三十五个。
简直如雷炸耳。
Shu所在的医院是全美最著名的综合医院,有着几十个医学中心、几百个诊所,以及超过五万名护士和将近一万五千名医生,他们甚至有着自己的医保系统。
实话说,仅仅在几个小时之前我还跟其他朋友就美国医护人员的防护状况纵横短长,虽然也在媒体中听到医生们多次提到防护不足的窘况,但以我对美国医疗高超先进的信奉,坚定认为他们战胜防护匮乏这类边缘难题,不在话下。
Shu告诉我,她们医院现在只发每位医生一个N95口罩,并要求反复使用,而在工作中想穿上连身防护服,几近奢望。
作为麻醉医生,她每天都面临很多气切插管的手术,没有防护设备的她只好自己想出办法,把手术室无菌大塑料袋套在头上,接一根仅仅可供几分钟呼吸使用的氧气管进去,力求一个“插管”在五分钟内完成。
“也就只有差不多五分钟时间,在我自己被塑料袋憋死之前。”她苦笑着描述了这两者的制约关系。但即便这种“瓜菜代”,她同事还提醒说,塑料袋穿脱过程中可能产生静电,原理上恐怕会导致氧气燃烧。
一时两难。
 
(Shu正在装备自己“设计”的塑料袋隔离服,准备手术。)
为了自保,疫情发生后她一直自行寻求防护,从国内家里、从亲友平台,甚至也曾让老公去墨西哥百般寻找。这之间她过眼了很太多高价,卖给她的防护服通常一套就是五、六十美金。
在这个已经很晚的晚上,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种距离太近的“天方夜谭”,心如刀绞。
我一直爱看Shu在个人媒体平台上偶尔放出其身在医院的照片,制服状态下的她让我觉得威仪无比。生活中的她比较“臭美”,厚粉底、长睫毛一样不少,也喜欢旅游乃至健身。她算脆弱,也很感性,有时候会为白天一位病人的离世独自黯然把酒。
我们颇为投缘,也曾结伴看戏,直到她后来和一位美国音乐家完婚,完全过起了自成一体的居家生活,我们彼此才有些淡出。
我一直叫她"Shu”,想必她几十年前来美以前的中文名字就叫“淑”之一类。我首先告诉她我自己可以捐出两盒共六十个我高价买下的建筑用N95,她听后竟然雀跃,说是又可以“安全地去救六十个病人了”。
夜已极深,我却无法入眠,想到一向孤傲的Shu在如此关头能如此开口,可见冒险工作的重压已让她不堪承受。美国医疗的配套设施很多都不在本土生产,这一次疫情暴露出来短期之内防护用品的巨大缺口,相信会让当局者三思日后的产销布局。
我立即草拟了一个告急通知,把Shu的忧虑一并放入,然后有选择地散发去了正讨论捐赠事宜的若干微信群。
大约一小时之后,宁波小曹捐助的第一批一千个正宗医用口罩就已完成DHL手续宣告寄出,这爱意和速度让我瞠目。
 
今天早上,我如约送去我自己的六十个防尘N95建筑口罩外加八盒杀菌面巾纸。去之前,Shu一再跟我说,有鉴于她在医院工作的原因,我们彼此不应见面,她要我把东西放在她家门外,等我走后她再取回房内。
 
今天的洛杉矶漫天晴好,这在连日阴雨的这几周实在罕见,我把我的几盒东西轻轻放在Shu家门外的红砖台阶上,愿此拳拳之爱真能让她和危险拉大距离。
 
(我把我捐赠的口罩和杀菌面巾纸放在了Shu医生的家门口。)
其实延展开来说,当下的美国医生们所面临的困境绝不仅此,所幸疫情爆发后,他们的难处得了越来多的社会关注。全美医学院的学生们甚至发出倡议,要求为一线医生免费看护家中幼儿。
 
这几天陆续也听说南加有的医院竟然不准许医护人员工作时佩戴口罩,全美民间为此正发起反对请愿,但这则是另一层面上的缠斗和角力。
也就在今天,我九十高龄的老父,第二次脑梗严重昏迷好几周之后痊愈,正式从海南301解放军总医院出院,他以被切了气管的高龄之躯还能获得医护回天,让我谢天谢地。
我时时在想,人间的彼此扶助怎么不是因果呼应?遵循你看不见的机理,纵横寓意。
 
昨晚,确切地说已是今天凌晨三点,我把医院的捐赠事宜处理告一段落,屋外早已夜色如墨。我将家里大门再次锁牢准备上楼就寝时,手机里忽然传来Shu音乐家老公发来的英文留言,他先表达了这些天对妻子和其同事危机上岗的深重担忧,接着直言对我的谢意,他磁性无比的声音在“上帝保佑你”的字字祝福中深情结束,这让我站在原地为这一晚帮助过Shu乃至我的所有好人,绝顶骄傲。
当时灯灰夜阑,却见遍地灿烂。
爱意来时,心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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